千岁耗尽了浑身气力,双腿沉重发软,一步一滞地挪到那具静躺的少年身躯旁。她颤抖着俯身,极轻、极小心地将满身血污、骨骼错位的凪水拥入怀中。
“凪水……”
眼角不断滚落温热的液体,早已分不清究竟是万花筒透支炸裂的血泪,还是压抑到极致的泪水,
“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她喉头哽咽发酸,心底满是委屈与绞痛。
明明就差一点点。
她潜入千手族地,以身涉险,好不容易换来了细胞再生禁术卷轴,只差一步,就能彻底根除他纠缠经年的旧伤,再也不用日夜承受旧痛反噬的煎熬。
如今躺在地上的他,肋骨寸断,身躯扭曲,浑身筋骨尽碎。
就在千岁几乎被绝望彻底吞噬之际,耳畔忽然飘来一缕微不可闻的气音。
“千……岁……”
细碎、微弱、濒临破碎,却清晰无比。
千岁浑身一震,瞬间回神,垂眸死死看向怀中之人。指尖慌忙覆上他的胸口,下一瞬,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心跳,轻轻叩着她的指腹。
他还活着。
他还有救。
就像绝境之中骤然抓住唯一的稻草。
“凪水……你撑住,我现在就救你。”
她不敢耽搁半分,颤抖着将怀中的少年轻轻平放于满是尘土与血渍的地面,指尖克制着剧烈的颤抖,小心翼翼褪去他染满血污的上身袴衣。
医疗查克拉自掌心缓缓流淌而出,温柔覆上他狰狞撕裂的伤口,一点点止血、修复破损的肌理。
随着术式缓缓运转,原本彻底溃散的查克拉,在凪水周身一点点重新凝聚。那缕几近断绝的心跳,由微弱飘忽,慢慢变得清晰、沉稳。
滚烫的泪水再度蓄满眼眶,模糊了视线。
不能哭。
我要救他。
我一定能救他。
如今,只有我能救他了。
她俯身在他耳边,一遍一遍、近乎偏执地轻唤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栗:
“凪水……凪水……”
温柔的术式持续治疗身躯,少年冰凉的躯体,终于慢慢回暖。
良久,那双始终紧闭的深蓝色眼眸,极轻、极费力地掀开一线缝隙。
朦胧破碎的视野里,穿透濒死的黑暗,第一眼望见的,便是他朝思暮想的金发少女。
“千……岁……”他气若游丝,嗓音沙哑破碎。
“……先别说话,保留体力。”
千岁将自身所有剩余的医疗查克拉尽数倾注而出,抬眸时才骤然发觉,他昔日及腰的墨色长发已然剪短,利落的齐肩碎发衬得眉眼清浅,却也衬得此刻的他愈发脆弱。
心口酸涩翻涌,她压下汹涌的哽咽,勉强牵起一抹凌乱又苍白的笑意,声音断断续续:
“好好的……干嘛把头发剪掉……”
凪水费力地抬着眼皮,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少女眼底通红,泪意未歇,眼角还凝着须佐能乎透支留下的血色痕迹,狼狈不堪。
他耗尽仅剩的力气,轻声呢喃,温柔得近乎虚妄:
“……笑容,更适合千岁。”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强撑的坚强。
千岁抬手,粗鲁又急切地用衣袖狠狠擦去满脸泪痕,努力稳住发颤的声线,佯装平静地弯起唇角:
“都说了别乱说话好好休息……你看,我根本就没哭啊。”
凪水闻言,只是浅浅虚弱一笑。
于他而言,万般苦痛皆可忍,只要眼前这抹金色身影安然无恙,便抵得过所有劫难、所有濒死的煎熬。
伤口的止血已然稳妥完成,可他寸断碎裂的肋骨依旧凶险万分。千岁心知,此刻万万不能贸然移动他的身躯,稍有颠簸,错位的骨片便会再度刺穿内脏,造成无可挽回的二次致命重伤。
没有丝毫犹豫,她抬手从刃具包中取出那卷历尽博弈、拼死换来的细胞再生禁术卷轴。
只要施术成功,他所有的旧伤新创,尽数能够愈合重生。
可恍惚间,她骤然想起临别前千手扉间施术时的话语,这门禁术想要直接萃取卷轴内的增殖细胞、落地生效,必须以清水为媒介。
她不会水遁,不能够像千手扉间那般随时随地可取水自用。
四下环顾,唯有不远处的山间小溪,有潺潺活水可用。
望着地上气息微弱、命悬一线的凪水,千岁心底满是惶恐。她不敢让他再多耗片刻,更不敢赌这转瞬即逝的生机。
“凪水,你乖乖等我,我去取水,马上就回来。”
虚弱的少年眉眼柔和,只是轻轻颔首,唇角始终凝着一抹安抚的浅淡笑意,全然信她。
此刻的千岁早已连战多时,开须佐、屠尽叛族、持续催动医疗查克拉,体内能量早已透支枯竭,再也撑不起一次瞬身术。
她不敢耽搁,凭着最后一股执念支撑身躯,踉踉跄跄却拼尽全力,朝着溪边快步赶去。
林间溪水潺潺流淌,水声叮咚,清浅绵长。
千岁蹲下身,取出随身的竹筒,快速将澄澈的溪水盛满。
可耳畔不绝的流水轰鸣,时光骤然回溯,一如当年南贺川畔,止水逝去的那一日。
彼时河水汹涌奔腾,轰鸣震耳,天地间只剩冰冷流水,和她无尽的绝望与无力。
心口骤然一窒,千岁猛地晃神,立刻强行拉回涣散的思绪。
怎会这个时候,回想起那段记忆。
不行,不能想。
就快了,再快一点。
取完水,施下禁术,凪水就能痊愈,就能好好活着。
她攥紧盛满清水的竹筒,咬紧牙关,调转方向,拼尽残余所有力气,飞速朝着方才的大坑奔去。
遥遥望去,空旷的坑底,那道单薄的少年身影静静躺着。
可下一瞬,千岁的脚步骤然僵住。
凪水身侧,竟立着一道小小的、陌生的身影。
巨大的疑惑与不祥预感瞬间攫住心神,千岁不顾一切加快步伐,狂奔向前。
不过数步,当视线彻底看清坑底景象的那一刻,她浑身骤然脱力,指尖猛地一松。
盛满溪水的竹筒应声滚落,重重砸在土石之上,清水倾洒一地。
视野尽头,那柄冰冷的苦无稳稳贯穿少年的心脏,精准刺入最致命的要害。
凪水静静躺在坑底,那双曾盛满温柔、独独为她柔软的深蓝色眼眸,此刻彻底空洞黯淡。
再也没有微光,再也不会开合。
而伫立在他身侧的小小身影,正是方才她于心不忍、放走的五岁日向女童。
女孩右手紧攥染血的苦无,左手赫然攥着一双尚且温热的写轮眼,猩红刺眼,触目惊心。
她终究是低估了这场战乱的冰冷残酷。
哪里是什么被逼上战场的无辜稚子,这孩子被族群刻意训练,是被刻意投放在硝烟里、深谙忍界所有阴诡规则的杀人工具。
孩童清楚宇智波瞳术的价值,知道宇智波身死、瞳术必取的战场铁律,趁着无人看护、趁着凪水重伤垂危、毫无还手之力,以最卑劣、最残忍的方式,终结了少年最后的生机。
地狱。
这一刻,千岁的世界彻底崩塌碎裂,天地死寂,只剩无边无际、不见底的炼狱。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彻底冻结,目光死死钉在凪水空洞无神的双眼上,脑海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这样。
只差一点,只差短短一瞬。
如果她懂水遁的话,就不用不必奔波取水。
如果她查克拉充盈,能用顺身术往返。
如果她足够谨慎,临走前布下一层结界,
如果她没有一时心软放走那个孩子……
只要但凡有一个如果成真,凪水就不会死。
都是她的错。
所有的希望、所有拼死换来的禁术与余生期许,尽数毁在了她的一念仁慈、一时疏忽里。
不远处的日向小女孩见她去而复返,瞬间知晓自己难逃一死,极致的恐惧逼得她彻底癫狂。
她死死盯着失神僵立的千岁,握着苦无的小手胡乱挥舞,歇斯底里地嘶吼:
“你这个疯子!!是你杀了我的父亲!!我要让你也尝尝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
话音落地,她竟不顾一切扑上前,握紧苦无,狠狠朝着千岁的腹部刺去。
那一瞬间,千岁涣散的意识骤然回拢,机械般抬手格挡,指尖瞬间夺下那柄染血的苦无。
她没有伤人的力气,也没有伤人的心境,只剩满身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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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一记手刀精准劈在女孩后颈,那名癫狂嘶吼的孩童瞬间双眼一翻,软软昏迷倒地。
冰凉的苦无被她牢牢攥在掌心,刀尖对准身下昏迷的孩子。
手腕剧烈颤抖,指尖无力到近乎握不住兵器。
「我要让你体会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
何其讽刺。
颠沛半生,她早已尝遍离别之痛、失去之苦。止水离去的痛、族人陨落的痛、孤身潜行的痛,她熬了一年又一年。
她只想让凪水好好活下去,让他挣脱旧伤折磨,安稳余生,不再痛苦,不再孤寂。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族群对立,立场纷争,素未谋面的仇恨,世代累积的厮杀,让无辜之人买单。
如今的自己,和那一夜的鼬又有什么区别。
无尽的杀戮,被迫沾染的鲜血,被立场裹挟的罪孽,所谓善恶,在无休止的战乱厮杀里,从来都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她受够了。
真的彻底受够了这永无止境的仇恨、轮回不休的厮杀、两两相残的悲凉世界。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坠落,砸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碎成一片冰凉。
「笑容,更适合千岁。」
脑海中,少年虚弱温柔的呢喃还清晰如新。
千岁踉跄着上前,双膝重重跪倒在血泊之中,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将冰冷僵硬的少年拥入怀中。
掌心还握着那柄沾满血腥的苦无,怀中是彻底失去生机、再也不会温热的少年。
一切还没结束。
我还有这双可以重来的眼睛。
只要死了,一切就能重来。
就能回到凪水还活着的时候。
少女眼底彻底失了光亮,一片死寂空洞。她没有丝毫犹豫,抬起颤抖的手腕,握紧冰冷的苦无,狠狠朝着自己的脖颈刺下。
鲜血轰然四溅。
她期盼着重生回溯,挽回这场彻骨的悲剧。
可睁眼的瞬间,眼前依旧是昏迷在地的日向孩童,依旧是双眼空洞、躯体冰凉的凪水。
怎么会回不去……
为什么回不到那个时候……
不肯接受现实的执念彻底疯魔,她一次次举起苦无,疯狂刺向自己的心脏、脖颈、胸腹。
利刃穿肉,筋骨碎裂,鲜血喷涌。
她一次次在剧痛中濒死、失血、崩碎,一次次在黑暗中睁眼。
可每一次醒来,眼前的景象从未改变。
漫天狼藉,黄土染血,尸骸遍地,死寂的密林只剩她一人。
千岁死死抱着少年冰冷的尸体,终于再也撑不住,埋首在他肩头,哭得撕心裂肺,肝胆欲裂。
哭声破碎凄厉,回荡在空旷死寂的林间,裹挟着无尽的绝望与悔恨。
一如多年前的南贺川畔,她抱着双目尽失、彻底逝去的止水,在汹涌流水旁,哭尽了此生所有的温柔与期盼。
密林尽头,一列身着整齐战甲的千手精英列队驻足,千手扉间立在队伍最前方,沉眸望向这片本该战火滔天的两族交界地。
他待人赶赴此处,本欲拦截藤崎与日向分家的叛乱势力,阻止这场预谋已久的夺权战乱。
可入目所见,昔日繁茂密林已然彻底消失殆尽,整片土地被硬生生夷为平地,只剩裸露干裂的黄土与狰狞破碎的岩石。
像是被某种恐怖至极的力量彻底吞噬、碾平,寸草不生,死气沉沉。
遍地狼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血腥,压在旷野之上,死寂得可怕。
随行的千手精英侧目看向一旁的男人:
“扉间大人……这是……”
扉间沉默伫立,目光穿透漫天残烟,稳稳落定在旷野中央。
那道再熟悉不过的金色背影孤零零立在满地尸骸之中。整片死寂天地间,只余下她断断续续、破碎凄厉的哭声,断肠彻骨,让人心头发紧。
身侧族人低声呢喃:
“难道都是她一个人做的……”
低语入耳,终于拉回扉间纷乱的思绪。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
看见这般脆弱、这般破碎、被极致悲痛彻底压垮的她。
狂风卷起漫天尘土,拂动她凌乱的金发。
一身血色,孤身立于数人尸骸之上,哭得寸寸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