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千手杏奈。
我日复一日,只想一死了之。
我曾拥有过完整的家。彼时父母安康,祖父母身体硬朗,阖家安稳无虞。
我的父亲与千手佛间私交甚笃,是千手一族前线赫赫有名的英雄,护得家族一方安稳。
我安居族地后方的专属宅邸,衣食无忧,起居用度皆有侍女悉心打理。
庭院中央立着一株盛放的樱花树。幼时我最常蜷在母亲温柔的怀抱里,静坐廊下,看粉白樱瓣随风簌簌飘落,铺满一地温柔春光。
我以为岁月恒久,安稳长存,这辈子都会这般岁岁安然。
变故始于我六岁那年。
母亲为诞下弟弟难产,撒手人寰。
七岁,一场瘟疫席卷而来,夺走了我刚满月、尚在襁褓中的弟弟。
母亲离世后,父亲便再也没有踏回过家门半步。
他将所有情绪尽数封藏,一心奔赴无尽战场,以无休止的厮杀麻痹心底的悲痛,任由思念与孤寂在岁月里腐烂。
九岁那年,父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祖母承受不住他死去的噩耗,当夜疯魔一般奔赴尸横遍野的战场寻他,最终失足坠崖,葬身深谷。
自此,我的家,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我久居族地内院,往后朝夕,与一众留守后方的族内女眷相依度日。
父亲战死,家中再无前线俸禄支撑,家境一落千丈。万幸佛间族长念及父亲毕生为族群效力的旧情,未曾苛待我与年迈多病的祖父,为我们留得一处容身之地。
往后岁月,我一边小心翼翼照料体弱多病、常年咳喘的祖父,一边周旋在族地深处心思复杂、虚伪势利的女眷与长老之间。
族中长辈无数次告诉我,女子生来便该安居后方,安分守己,辅佐征战的族人,不必、也不该沾染外头的世事。
我看透她们一张张虚伪和善、背后刻薄的嘴脸,却从不多言、从不辩驳。
我在所有人面前,伪装成不谙世事、纯粹坦率、温顺懵懂的模样,对她们所有的刁难、折辱、使唤尽数顺从,照单全收。
我心里藏着的恨意,清澈分明,从未消解。
我恨千手明德。我知道是他刻意泄露虚假诱敌情报,故意将我父亲引入敌方围剿陷阱,亲手将我父亲推向死地。
我恨千手文子。她明知我家破人亡,活得举步维艰,却次次无端传唤我,肆意折辱使唤,让我日日为她端茶倒水、俯首听命,以此消遣取乐。
我恨这些落井下石、凉薄自私的族人,更恨这永无止境的战国纷争。是无休止的战乱,一层层夺走我所有至亲,碾碎我所有安稳。
她们都以为我年幼无知、懵懂迟钝,看不懂人心险恶、辨不清是非黑白。
可我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透彻。
连年战乱不休,千手与宇智波的旷世大战绵延不绝,一族精锐战力折损大半,族内人力愈发匮乏。
偶然一次,佛间族长途经后院,亲眼看见我催动木遁忍术,天赋异禀,便开口问询我的心意,问我是否愿意奔赴前线。
我顺势将自己伪装成心怀热血、志存高远的模样,言辞恳切,立志要为千手一族挣得立足之地、争得安稳。
无人知晓,那日的展露,我早已算准佛间族长的行经时候,刻意在后院催动木遁、展露天赋,只为抓住这唯一的出路。
自此,我脱离沉闷的内宅,踏入硝烟弥漫的前线,跟随浴血厮杀的族人,日夜苦练战术、打磨忍术。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祖父身患顽疾,夜夜咳喘难眠,痛苦不堪。可族内刻意克扣我家俸禄,疗伤药草屡屡短缺,无人过问、无人体恤。
无数个深夜,我攥着祖父枯瘦冰冷的手,看着他咳得浑身颤抖、呼吸困难、濒临窒息的模样,心如刀绞。
若可以,我甚至希望这么痛苦的是我自己。
我甚至愿意替他去死。
只因我家再无前线战力、再无利用价值,在凉薄的族地之中,祖孙二人的性命,从来无人放在心上。
我不愿奔赴战场,可我别无选择。
我不能让最后唯一的亲人,死于病痛与漠视之中。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踏出族地内院,手握冰冷太刀,踏上尸横遍野的战场。前线所有族人,皆以为我是天性开朗、纯粹热忱、心思简单的少女。
我拥有稀缺的木遁天赋,战场之上足以以一敌十,战力超群。
加之我身形娇小、模样无害,千手明德便屡屡利用我的外表,派我佯装弱小、示弱诱敌。待敌方心生怜悯、放松警惕之际,我再骤然发难,一击绝杀。
我亲手杀死过无数对我心生善意、对年幼少女伸出援救之手的敌人。那些人临死前错愕、惊恐的神情,夜夜往复,盘旋在我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我双手沾满了鲜血。
一身罪孽深重,此生、来世,都洗不干净了。
在无尽厮杀之中,我结识了佛间族长的长子和次子。
长子柱间,天性热忱开朗,心怀赤诚,永远热烈坦荡。次子扉间,心性冷静缜密,理智自持,沉稳克制,步步谋定。
人这一生,大抵越是缺失什么,便越是容易被什么深深吸引。
扉间见过我喂养老宅流浪野猫的温柔,见过我百次练术失败、屡败屡战的倔强,见过我伫立樱花树下、眼眸澄澈的纯粹,见过我日日挂在脸上、干净坦荡,热烈鲜活的笑容。
他看我的眼神,渐渐褪去疏离与平静,染上少年人独有的悸动、紧张与藏不住的温柔。
我知道,他喜欢上我了。
不,是喜欢上那个演绎出来的、坦率温柔、不谙世事、干净纯粹的假象。
我佯装无知,次次不动声色,用玩笑与借口,轻轻搪塞、模糊他快要溢出来的心意,从不回应,也从不拒绝。
我曾有过一瞬荒诞的念想。
若我真如族中女眷规劝的那般,甘于退守后方,嫁人生子、安稳度日,做一个依附旁人、平凡度日的女子,是不是就能逃离无休止的厮杀。
是不是就能不用靠着战功换取俸禄,是不是我的祖父,就再也不会因缺医少药,夜夜承受病痛折磨。
可命运从未给我安稳选择的权利。
十四岁那年,一场惨烈大战彻底改写了我的余生。
战场之上,我左腿重伤,神经被彻底压迫受损,从此行动受限、步履蹒跚,再也无法驰骋战场。
我重伤昏迷,人事不省。
待我三日之后苏醒,拖着残破的身躯赶回老宅,等来的却是最冰冷的结局。
无人照料、久病缠身的祖父,独自在家中,静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孤独离世。
我看着祖父冰冷僵硬的身躯,心底涌上来的的不是悲痛,而是一丝极致荒唐的解脱。
他终于解脱了病痛的折磨。
而我,终于再无牵挂。
可以安心赴死了。
千手扉间的祖母千手美玖,怜惜我家破人亡、身残无依,心生恻隐,将孤苦无依的我接入老宅照料。
我依旧戴着温顺懂事的面具,在长辈面前展露失去至亲的脆弱与悲痛,乖巧孝顺、安分守己。每逢扉间回族地老宅,我便故作温柔温顺、岁月无害的模样。
无人知晓,我温顺乖巧的表象之下,日日思索、夜夜盘算的,唯有一死了之。
我想死,我无时无刻,都想彻底消散于这世间。
前线大捷的消息传回族地那一夜,全族欢庆,人声鼎沸。
我独自静坐廊下,晚风微凉,吹落满树樱瓣。
粉白的花瓣看似温柔坚韧,终究抵不过夜风凛冽,转瞬飘零,坠入沉沉夜色,消散无踪。
我望着这转瞬即逝的景色的那一刻,忽然明白,或许这世间所有美好,从来短暂虚妄,从无永恒可言。
“你喜欢樱花?”
温和的少年声线自身侧响起。
扉间在我身侧缓缓落座。彼时我们皆是十六岁,年岁相当。月色温柔倾泻,落在少年清俊的眉眼之上,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紧张与不自然。
我垂眸默然,未曾应答。
人终有一死,世事终会成空。
我想到了幼年时被母亲抱在怀里,父亲坐在身侧,一家欣赏院子里那颗樱花树的模样。
即便对这个世界不抱有任何期待,或许我内心深处,对永恒,是有向往的。
向往永恒的幸福,永恒的爱。
可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真的能够永恒存在吗。
那一夜,是我第一次,向扉间袒露藏在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执念。
“扉间,这世上,有没有能让樱花永远不会凋零的忍术?”
夜色温柔,樱色浪漫,氛围恰好。
他终究没有读懂我话语里藏着的绝望与厌世,只当我偏爱樱色温柔,心生欢喜。
他从不知,我最厌恶的,便是樱花。
美好转瞬即逝,热闹终会落幕,温柔皆是假象。一如我坎坷的一生,拼尽全力活着,终究一无所有。
那日中午,趁着千手美玖休憩、族地无人留意之际,我悄悄离开了老宅。
我想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僻静角落,安静地、悄无声息地结束这一生。我不愿死在善待我的长辈面前,不愿给任何人徒增麻烦。
我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身心俱疲,步履蹒跚,最终停在一条潺潺流淌的川河边。江水暗流汹涌,足以了结我所有煎熬。
我正要赴死之际,不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少女喊声,尖锐凄厉,硬生生止住了我所有的念头。
我循声快步上前,看见一名黑发少女衣衫破碎、满身伤痕,被数名高大壮汉死死摁在地上,处境凶险,受尽欺凌。
我未曾多想,本能催动木遁忍术。
尖锐木刺破土而出,精准贯穿几名恶徒身躯。鲜血四溅的瞬间,作恶之人尽数僵死在地,再无作恶之力。
预想中的惶恐、惊惧、落泪并未出现在少女脸上。她只是安静、淡然地拢好破碎衣衫,神色平静无波。
我习惯性戴上温柔善意的面具,上前将身上的羽织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头,佯装愤怒、佯装担忧、佯装后怕,小心翼翼安抚于她。
伪装温柔,伪装善意,早已成为我的本能。
可那名黑发少女,只是抬眸淡淡看了我一眼,一语不发,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伪装,直抵我死寂的心底。
那日,我终究没能如愿赴死。
少女沉默转身,孤身走入幽深林间,背影清孤决绝。
自那以后,我无数次奔赴这片山林、这条川畔,一次次寻死。
可每一次,就在我即将彻底解脱的瞬间,她总会悄然出现在附近,不动声色地打断我的所有决绝。
一次又一次。
直到那日,她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清淡的调侃,戳穿我所有伪装:
“今天还没死成?”
我心头一震,转瞬便敛去所有错愕,立刻换上往日懵懂纯粹的笑意,故作坦荡地辩解:
“我想来河边看看水里的鱼而已啦。”
她未曾接话,不再配合我的表演。
她抬眸望向眼前波涛粼粼、暗流汹涌的草见川。沉默良久,轻声开口:
“既然一心寻死,为何到了最后,还要处处伪装?”
我怔怔看着她。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看得一清二楚。看穿了我温顺表象下的死寂,看穿了我温柔伪装下的厌世,看穿了我一心求死的本心。
她没有再多问半句我的身世与过往,临走前只留下一句牵绊:
“你的外套我已经洗干净了,下次过来,我拿给你。”
便是这样一句平淡细碎的承诺,轻轻牵绊住了我一心赴死的执念,让我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期许。
我如约赴约。
那日,我们互通名姓。她名雫一,我名杏奈。
身处水火不容的战国乱世,我们默契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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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不约而同隐瞒了各自的姓氏与族门,只以名相称,不谈过往,不问出身。
我渐渐知晓她的境遇。
雫一自幼父母双亡,唯有一姐相依为命。
她的姐姐为护她周全,日复一日奔赴惨烈战场,以命相搏,换她安稳存活。
她和我一样,也期盼着寻死。
她总说,若是她死了,姐姐便不必再为护她一人,年年浴血、不必再背负牵挂与负担。
这世间,唯有宇智波雫一,看穿我所有伪装,读懂我所有痛苦,知晓我所有绝望。
她是这凉薄乱世里,唯一懂我的人。
往后朝夕,我们常常相伴在草见神社附近散步。共赏落日晚霞,共摘林间野果,共逗山林中的狐狸。
我不再日日想着赴死,开始满心期许每一次偷偷溜出族地、与她相见的时刻。相处日久,我从她精准敏锐的洞察力、极致克制的身手之中,隐约猜出她的族群来历。
而她,定然也早已看透我的出身。
千手与宇智波,世代宿敌,水火不容,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我们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从不提及纷争、不谈族群、不问宿命。天地辽阔,乱世纷扰,此刻我们眼中,唯有彼此而已。
那日在族地饭桌之上,我听闻前线传来消息。
千手与宇智波的最新战场之中,出现了一名绝世神秘的宇智波弓箭手。百里夺命,箭出必诛,无人能逃。即便是感知力超凡的千手扉间,也全然捕捉不到她的气息轨迹,无从预判、无从防备。
知晓外界凶险,扉间再三叮嘱我安分留守族地,切勿私自外出,以免遭遇不测。
我温顺颔首,乖乖应下,却从未停下偷偷溜出族地、奔赴草见川与雫一相见的脚步。
我早已深陷这份唯一的温柔羁绊,再也无法割舍,日日思念,时时期盼。
这一年,我十七岁,恰逢千手一族女子的适婚之年。
一直看在眼里的千手美玖,早已察觉扉间对我的情意,有心撮合我们二人,有意促成婚约,打算让我正式嫁入千手本家,与扉间相守一生。
我心底只剩极致的抗拒。
我不想被困在这里。
不想日复一日周旋在这群虚伪势利、落井下石的女眷之间,困在无尽的勾心斗角、刻板规矩之中,潦草过完余生。
我要逃离。
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我将盘算告知雫一,我们悄悄定下约定。
待下一次千手宇智波大战开启、族地战力尽数奔赴前线、留守人手稀薄空虚之际,我们便一同逃离。
逃离战火纷飞的乱世,奔赴无人知晓的天涯海角,寻一处安稳净土。只有彼此二人,安稳度日。
可命运从来残忍,从不遂人所愿。
一次偶然,我无意偷听族内高层议事,得知了那个神秘宇智波弓箭手的真正身份。
是一名年仅十六岁的黑发少女。
族人为除心头大患、杜绝致命威胁,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打算在草见神社设下埋伏,一举狙杀这名夺命数百的宇智波弓箭手。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他们要杀的人,是雫一。
我早就从她一手的薄茧,还有时不时展现出的握弓的姿势,看出她一身弓术绝世无双。
与我一般,半生厮杀。
知晓所有真相的那日,我违背了与她的约定,未曾赴约。我提前孤身奔赴草见神社,想要打乱族人的埋伏,为她争取一线生机,至少,我要让她逃走。
可我等来的,而是早有预谋、等候多时的千手明德一众族人。
原来他早已察觉我频频私自离族、私会外敌,早已布下圈套。那句流传族内的弓箭手情报,本就是刻意泄露、引我入局的陷阱。
我孤身出现在神社的这一刻,便坐实了私通宇智波、背叛族群的所有罪名。
木遁忍术骤然缠上我的四肢筋骨。
我拼命挣扎,可受损的左腿步履蹒跚、无力支撑,根本无从逃脱。
尖锐的木刺轰然穿透我的腹部,剧痛贯穿我的内脏,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浸透衣衫,染红脚下土地。
我重重倒在冰冷的血泊之中,意识一点点涣散、模糊,濒死的窒息感笼罩全身。
我求之不得的死亡,终于如期而至。
我本该欣喜,本该解脱。
可濒死之际,心底却生出从未有过的、极致疯狂的求生欲。
我不想死。
我想活着。
我想再见雫一一面。
我想和她一起逃离这破败乱世,奔赴我们期许的余生。
我挣扎着残破的身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爬向我们约定的地方。
可最终,无尽的失血吞噬了我所有意识。
我死于草见神社前,再也没能等到我的救赎。
世人都说,人临死之际,最后消散的五官,是听觉。我弥留的最后一刻,好像听见了雫一崩溃破碎、撕心裂肺的哭声。
“神明大人,我不求她死而复生。”
“我知道她这一生,日日求死,受尽苦楚。”
宇智波雫一双眸骤变,那双向来锐利的写轮眼,瞬间褪去所有色泽,变得惨白空洞,再无半分焦距,彻底失明。
“即便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也不要让她来世再过的如此痛苦。”
“让她能够幸福一辈子,哪怕是活一千歲,一万歲也好。”
这是宇智波雫一望着怀中离世的我,用依邪那岐许下的最后诺言。
那一日,两个少女死在了这片土地。
千手杏奈,腹穿重伤,失血过多,死于草见神社阶前。
宇智波雫一,纵身跃入草见川,自绝于世。尸首漂泊三日,才被族人寻回。
而夜色降临,千手杏奈凭空在族地消失,千手扉间顺着她的气息寻找出去时,看到的,便是她早已凉透的尸体。
还有她那被贯穿,支离破碎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