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顺福把张家杰叫到办公室,问他家里什么情况。

    张家杰不说,低着头,看着自己露脚趾的棉鞋。王顺福没有追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新棉鞋,放在他脚边说。

    “穿上,别冻着了。”

    他不敢穿。他从来没穿过新鞋,怕穿坏了,怕穿脏了,怕穿上了就舍不得脱了。

    王顺福又拿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他手里。这是你这个学期的学费,我已经帮你交了。以后你中午别喝凉水了,来我家吃饭。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眼泪掉在地板上。

    他那天穿的是一双露脚趾的鞋,脚趾上的冻疮已经破了,流了脓,黏在鞋壳里,脱都脱不下来。他哭了。不是哭自己可怜,是哭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帮他。

    ……

    从那天起,他就住进了王顺福的家。王顺福家也不富裕,三间土坯房,一间堂屋,两间卧室。

    王顺福把东边那间最小的卧室收拾出来给他住,又在窗户上糊了一层报纸,怕风灌进来。

    王顺福每天早上比他起得早,给他煮粥,煮鸡蛋,把鸡蛋剥好了放在碗里。他吃鸡蛋的时候,王顺福就在旁边喝粥,喝完了粥,把碗里剩下的米粒一粒一粒的捡进嘴里。

    他知道王顺福舍不得吃鸡蛋。那个鸡蛋是留给他的。

    ……

    他上高中的时候,学费比以前贵了。王顺福拿不出那么多钱,就去乡里找领导求情,写了减免申请,跑了好几趟。

    领导签字的时候,王顺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申请报告,站在走廊上,从上午等到下午。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王顺福没有伞,就那么站在走廊边,雨水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和布鞋。

    领导签字出来的时候,看到王顺福还站在那里,布鞋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张家杰考上大学那年,王顺福比谁都高兴。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王顺福去供销社买了一挂鞭炮,在院子里放了。

    又去镇上买了一条鱼、一斤肉,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王顺福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看着他,说。

    “家杰,你是咱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大学生。老师为你骄傲。”

    张家杰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说骄傲。

    ………

    后来张家杰毕业了,去了龙都,跟了钟正国。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从一个普通的小科员爬到了钟正国秘书的位置。他经手的钱越来越多,经手的事越来越大,可他不觉得自己变坏了。

    张家杰觉得这是正常的,是每个人都会做的,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

    他忘了王顺福教他的那些东西,忘了王顺福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忘了王顺福为什么要省下鸡蛋给他吃。

    他没有完全忘。只是不敢想,不敢想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

    张家杰盯着屏幕上的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要写一篇东西,把王顺福的身世公之于众,让安水县的人知道,教了他们几十年的王老师,是鬼子的后代。

    他要让王顺福被全大夏的人唾弃,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尝尝被出卖的滋味。

    张家杰的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头悬在按键上方,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他想起王顺福低着头,把鸡蛋剥好了放进他碗里的样子。想起王顺福站在走廊上,裤腿湿透了,等领导签字的样子。想起王顺福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说老师为你骄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