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格外丰盛。
虽然周婶平时也不曾苛待，但今晚桌上菜色明显增多。
糖醋小排、姜母鸭这类挨着云柚，锅包肉、水盆羊肉那些摆在对面。
就餐时，不可避免地问及她的offer。
得知革命尚未成功，薄斯年问这位小同志，“你自己感觉，还需要在哪方面努力？”
云柚放下筷子，想了想，排除客观的不可控因素，“是面试官的潜台词。”
她说：“你上次提到‘合适’，网上也很多人说，面试时要尽可能匹配面试官的潜在需求。”
比如有男友，担心她很快休婚假、产假。
问为什么面他们公司，不是真想听她的喜好，而是要夸夸：夸行业、夸公司、夸岗位，甚至当面夸linemanager。
问缺点又不想只听缺点，把优点说成缺点又怀疑她虚假……
云柚无言托腮，一说起来就心累。
薄斯年拿起公筷，给她夹了片三文鱼刺身，“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题海战术。”
云柚先前就在准备并背记常见的面试问题，今天云之远又针对她简历，纵向深入罗列出了面试官潜在的兴趣点。
“但因为死记硬背，如果面试时遇到没准备过的问题，心里就会乱了方寸。”
薄斯年：“校招生，缺少实战经验也正常。”
云柚摇头，“有些研究生手握6份实习，有些海归在国外gapyear，无论是履历，还是面试的实战经验都更为丰富。”
“你没有实习？”
“只有两份。”
“暑期实习呢？”
薄斯年道：“早前我也主持过校招，除了纵向深挖，也涉及横向比较。有些校招生在其他公司暑期实习转正，再来PKoffer会增大些胜算。”
闻言，云柚眸光微滞，低头去衔那片三文鱼。
冷白灯光下，她唇瓣动了动，终是欲言又止，不曾说出半句伤体面的话。
只是她这般年纪，心性澄澈纯粹，在他面前就像一只白纸，心绪起伏基本都写在脸上。
薄斯年：“在汉城。”
“……嗯。”
微不可闻的一道细声。
“这事，责任在我。”
说着他放下筷，拿起手机。
“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云柚忙抬头解释，“海市机会多，发展前景广阔，而且我好朋友还在这边，综合来看也挺好的。”
她语气诚挚：“秋招才进行一半，还有明年春招，应该来得及。”
薄斯年打字到一半，问：“下一次面试是什么时候？”
云柚：“后天，怎么了吗？”
“后天……”
薄斯年若有所思，墨眸中难得浮现一瞬的迟疑，继续专注打字。
手机屏的荧光顺着他衣领，漫过深V弧度，锁骨线条淌着温润的暖意，衬得男人神色愈加沉肃。
一柔一冷，反差格外鲜明。
两分钟后。
他放下手机，“明天跟我去公司。”
云柚意料之中，她刚刚已经想好了婉拒的说辞：“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没打算进薄氏，因为……”
“不是走后门。”
薄斯年打断她，“是特训。”
特训？
听完前半句，云柚本来松了口气。
听到后半句，心里瞬间咯噔一声。
虽说薄斯年肯定不会坑害她，可“特训”二字很难不让人捉急，尤其他神情还挺耐人寻味的。
云柚默了默，往他餐盘舀了一颗鱼子酱虾球，试探道：“具体特训什么？我等会去做下准备。”
“明天你就知道了。”
男人将那颗虾球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扯唇：“期待越高，就越会积极。”
“……”
还要吊她胃口。
*
次日天朗风清，晨曦明媚。
东方盛和大厦25层，矗立于浦江畔。
早高峰时分，一楼大堂，精英白领们往来不断，步履匆匆地打完卡，等电梯。
总裁专属电梯在最里侧。
众人不约而同地侧身，给薄斯年让出一条宽敞通道，恭敬问候：“薄总早。”
目光则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后。
云柚有备而来，黑衣黑帽黑口罩。
出门前，周婶还给她加油打气：“瞧瞧，这要去特训的人果然不一样了。”
23层，总裁办公室。
人事总监一早就等候在门外，“薄总，您昨晚交代的都已经安排好。”
薄斯年回了句“辛苦”，转而给云柚介绍：“这位是Linda，我今天行程比较满，你等会跟着她走。”
云柚尚在状况之外。
她跟着Linda去做什么？
一旁，Linda已笑着开口：“薄总，恕我冒昧问一句，该怎么称呼这位女士？”
问名字，其实私下跟云柚说就行。
言下之意，是想变相确认她的身份，以免后面说了不该说的话。
薄斯年偏头，看了眼一身遮遮掩掩、疑似特工武装进城的某人，眼底掠过一抹无奈。
“家里的小朋友，叫她柚柚就行。”
“柚柚，这名字真可爱。”
Linda道：“那行，你就跟我一起去模拟面试吧。”
云柚微笑道谢，也后知后觉。
——原来他口中的特训，是专门来弥补她缺少的实战经验。
抛开感激不谈，这般直击症结的处事思路，让她受益匪浅。
再看向薄斯年时，眸色不禁动容。
他本人倒是面无波澜，许是身在公司，穿着质地考究的墨蛟中山装，口吻更严正些。
“有不懂的地方，都记下来问明白，晚上回家我要检查。”
“这，算是家庭作业吗？”
作为一枚准社畜，云柚忽然有点想笑
她起初强压着嘴角，后来想起在戴口罩，笑容溢出，连眼底都漾开细碎的光。
四目相对，男人瞳仁里映上她的笑。
下一瞬，他不疾不徐地抬起骨肉均匀的手指，修长，曲起，擦着她的帽檐倏地一弹。
“是工作，纳入年终压岁钱考核。”
说完，利落地推门走进办公室。
云柚怔了下。
抬手按住微痛的额头，上面似乎还余有那人的温热。
“你们叔侄的感情可真好。”
Linda引着云柚乘电梯下楼。
她虽不像林特助那样跟前跟后，但也是薄斯年手底下的得力干将。
昨晚，头一次接到这种私人吩咐，还说是个姑娘，她本以为老板的好事将近。
叔侄？
云柚想说她误会了，转而思及只在公司待一天，就没再节外生枝。
“对的，小叔他平日里很关照晚辈。但涉及正事，向来说一不二。”
“所以，我如果哪里做的不好，也请Linda姐尽管指出来。”
作为人事总监，寥寥几句，Linda就看出这姑娘谦逊知礼，不似有些骄纵的富家千金。
她打消戒心，语气松弛了些：“老板只是看着严厉，这次出差特意提前赶了回来，可见对薄小姐的重视。”
云柚无言笑笑，推开会议室的门。
她今天来公司只是临时起意，他应该另有安排吧。
接下来一整天，薄斯年都没再露面。
午饭跟Linda她们一起吃的，趁等餐时，云柚简明总结自己的学习心得。
“当被问到没准备过的问题，我可以申请思考半分钟，调整心态。”
“以及，没有对口的实习案例，也可以从校园实践中挑选case加以佐证，只要解决思路的底层逻辑共通。”
“这样的话，就不会扣分了对么？”
Linda：“你试想下，谁工作中不会遭遇突发情况？往往这时，更能体现候选人的能力。你的临危不乱，你拆解难题的思路，也正是我们考察case的初衷。”
云柚点头道谢，获益匪浅。
午休回去后，她一一记录在案，以备应对“薄叔叔”的晚间检查。
下午继续模拟。
因为不必担心面试结果，她有闲心去预判Linda她们接下来会问什么，进而对比分析：面试官的考察思路，潜台词。
忙忙碌碌，写了满满几页笔记。
*
日落黄昏，回去路上才有空看手机。
贾敏菁打来过电话，没接到，改发了消息：【柚柚，今年生日打算怎么过？】
【斯年工作忙，估计没空准备，不如你们明天回家来。妈妈准备了好多菜式，都是你爱吃的。】
云柚看着屏幕，无声看了会。
【下次吧，我明天有面试。】
不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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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敏菁回复：【白天面试辛苦，晚上更得吃些好的补一补。】
云柚删删减减，婉拒的话还没发出。
贾敏菁已然察觉端倪：【你是远程面试，还是已经回海市了？】
云柚惊叹母亲的敏锐，【刚到。】
【忙着面试，没来得及告诉您。】
得知她先回了薄斯年那，贾敏菁倒也挑不出理，【既然你俩在一处，明晚正好顺路来家里。】
【薄先生不知道我明天生日，临时说的话，他行程估计不好安排。】
想了想，云柚全部删掉，重新输入：【妈妈，真的不用了，咱们还像往年一样就行。】
前几年生日都是在福利院过的。
彼时贾敏菁忙着挽救濒危的云氏，没空去汉城，只如期发了大额红包。
所以从贾敏菁的视角，女儿已经好多年没过生日。
她心里五味杂陈：【都是妈妈不好，工作太忙忽略了你。今年公司难得好转，所以我就想给你热闹庆祝下，半月前就在物色厨子和礼物了。】
【没关系，生日忘了也就旺了，或许明天面试会更顺利。】
云柚手机锁屏，静静望向车窗外。
晚高峰，落日熔金，街头熙熙攘攘。
有丈夫开车接妻子下班，有妈妈骑小电驴接女儿放学，也三两好友结伴骑行……笑语闲谈，融在一片温柔暮色里。
人是不禁念叨的，应漾就是这时发来的消息：【亲亲老婆，我明天临时要出差/滑跪】
云柚回了个嗯。
淡淡的反应，反倒让应漾酸了，【行呢！你去跟老公庆生吧，一点都不用想念我。】
云柚失笑：【行礼拿全，别再穿一次性内裤了/狗头】
某人破大防：【/锤爆你的狗头！】
【话说回来，你们准备怎么过？请狠狠刺激我赚钱的动力，好么？】
面对应漾，云柚没有遮掩什么，简短说明这几天的事情经过。
【相比于生日礼物，这种面试经验的积累，更让我珍惜。】
应漾去年没人帮衬，懂得秋招不易。
【确实，像东方盛和这种level的特训，可遇而不可求。】
【难道这就是年上恋的感觉？不会浪漫，但很踏实。】
云柚就知道，应漾会懂她的。
【至于生日嘛，想在哪天过，哪天就快乐。】
应漾：【说得好！等着我回来，带你到酒吧快活去，找一群帅气小哥哥！】
“……”
那倒是也不必。
这晚，薄斯年深夜归家，没来得及给云柚检查“家庭作业”。
不过，她也没想全倚仗于他，将特训成果套进自己简历，反复推演可能的面试情境。
次日上午，按时前往面试。
一面结束后，临近晌午，她附近吃过饭就准备回去。不曾想，HR通知她下午直接二面！
二面结束后，HR让她再坐会。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重新推开，惊人地迎来三面！！！
云柚头一次面到这种级别的，起初心里有点慌。
转念想起薄斯年，再看面前这位大BOSS，莫名就不紧张了。
这是一家文创公司，独角兽。
问她是否有过文创经历，云柚从容承认“没有”，她举一反三，思及戏骨和画韵的统一。
“虽然没经验，但我一直有在关注。”她展示背包挂坠，“像这个好运莲莲，换作其他手办同样好寓意，却不如哪吒受欢迎……这正是文化创意的魅力所在。”
娓娓而谈半小时。
大BOSS对她的回答表现出极大的兴致。虽不至于当场发offer，但亲自送她到电梯口，无疑是个极好的信号。
走出公司大楼，徐徐清风拥抱住她。
云柚点开微信，跳过贾敏菁、云之远等人发来的生日祝福和红包，先行和院长妈妈分享这个好消息。
吴阿婆由衷欢喜：【我们柚柚真棒！给自己挣得了最好的生日礼物！】
云柚自己也觉得，不忘督促她要按时透析，【咱们要一起加油鸭~】
回复完，她指尖顿了顿，点开另一人对话框：【薄先生，我面试结束了。感觉这次表现比之前要好很多，谢谢你。】
时间仅是5:05，没指望得到回复。
云柚退出微信，点开地图导航。
下一瞬，手机忽地嗡嗡震动。
来电显示：薄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