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政局出来,薄斯年回到车上,神色如常地处理邮件。
云柚也默认刚刚的闹剧翻篇,若无其事地偏头看窗外。
细雨绵绵,有人年轻情侣甜蜜相依,有中年夫妻街头争吵,也有耄耋老人相携走进商场。
当然有路人形单影只,只是她的目光下意识追逐那些结伴男女。
想借此分散,萦绕在后座间的,那一股隐秘无形的古怪氛围。
相同车厢相同的安静,跟面试后那次看似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直到手机震动,显示陈医生来电。
云柚拇指悬在一红一绿两道按键上,迟疑住,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薄斯年听到动静,也注意到她的异样,“云柚?”
云柚回神,“给我两分钟。”
说完她接通电话,主要是对方在说。随着时间推及,她握着手机的指节越攥越紧,泛起青白色。
不到一分钟就挂了电话。
五指还将手机攥得紧紧的。
薄斯年看着她失去血色的侧脸,大抵猜到肾源配型的结果,“别慌,交给我。”
云柚迷茫地转过脸。
薄斯年已经打开浏览器,“之前都排了哪几家医院?”
云柚上身靠过去,指着他电脑屏幕,“汉城这几家大型医院都有报名。”
薄斯年问:“外地医院呢?”
云柚:“海市还有几家。”
术前术后的检查和来回路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先前手术费都没攒够,其他省份就没再纳入考量范畴。
薄斯年继续敲击键盘,检索并筛选全国范围内的权威医院,截图后转发到微信。
“可能在手术,稍微等会。”
他偏头,她抬眸,四目相对。
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温湿的呼吸。
男人上眼睑微垂,睫毛黑而浓密,看人时,显得缱绻而专注。
雨滴敲窗,淅淅沥沥。
云柚慢慢靠坐回去,点头道谢。
薄斯年看在眼里,转移话题:“老人家那边准备怎么说?”
云柚:“如实说,她比我看得开。”
薄斯年点点头,继续浏览几家私立医院的相关资讯。
不多时,收到微信回复。他问云柚要了手机上保存的病例资料,然后交代司机:“周叔,改道去博仁医院。”
“会影响你后面的行程吗?”云柚知道他今天要回海市,原以为只是微信问问,没想到现在就要过去。
薄斯年说没事,“正好去换车。”
云柚:“换……还车?”
“前几天,他把我那辆新车给顺走了。”薄斯年一本正经道:“要去收点利息。”
云柚莞尔,明知道他有宽慰的成份,她心弦还是不自觉松弛下来。
“有驾照吗?”薄斯年顺势问道。
云柚摇头,“我看见一些画面就会自动发散,骑车时也会浮想联翩,就没敢学,怕成为马路杀手。”
薄斯年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理由,饶有兴致听完,“画家是需要些天赋的。”
云柚轻笑不语。
“等去海市找工作,让周叔送你。”
“那薄先生呢?”
“日常上班都是助理开车。”
“……好。”
*
博仁医院的停车场。
地面湿滑,两人仍同撑一伞而行。
经过一辆黑银梭形、黄绿描边的酷炫轿车时,薄斯年微有停顿,“就是这辆。”
云柚看向崭新熠熠的黑银阿斯顿马丁,再回望一眼严肃沉闷的墨色卡宴,饶是她不懂车,也忍俊不禁:是该收点利息。
一路来到医院前台。
值班护士起身拿出一串钥匙,“纪院长临时有台手术,请您等他一会。”
“有劳。”薄斯年接过钥匙,带云柚乘电梯来到二楼。
途中遇到的医生,都会过来打声招呼:“薄总。”
貌似他是这家医院的常客。
不过他没主动提,云柚也没多问。
院长办公室
薄斯年看了眼墙上钟表,将近11点半,问:“午饭想吃什么?”
“今天天凉,吃些带汤水的吧。”云柚拿出手机,“我来点,三人份?”
薄斯年刚好手机响了,就全由着她安排。
电话结束,云柚也选得差不多了,拿给他看,“纪院长有忌口吗?”
薄斯年:“不用管他,给啥吃啥。”
云柚笑着提交订单。
之后他说明电话来意,临时有场短会,让她先在沙发上坐会。
云柚不想扰人工作,托词想参观一下这家医院的环境,掩门出来。
她是头一次来私立医院。
三栋五层的布局一点不输给公立医院,楼口之间有曲折连廊相连,檐下草木被雨水冲刷得新绿。
云柚趁这空,告知吴阿婆配型失败。
小老太太果然想得很开,【缘分没到,不用强求。】
一则来电忽然弹出屏幕。
来电人:云之远。
云柚眼睫微动。两人上一次联系,貌似还是除夕的例行祝福。他这会打来电话,只能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接通:“哥。”
对面的风刮得很大,纷乱嘈杂,却遮不住他温润声线里的气恼和焦躁。
“听哥的话,现在就离开民政局。”
“我刚谈妥了投资,马上就签合同,公司的压力怎么都不该让你来担。”
云柚:“已经领完了。”
电话那头一瞬间凝滞住。
风声簌簌。
云之远缓了缓声,问:“是不是有人又跟你说了什么?”
云柚:“我自己的意思。”
“柚柚,你……”云之远缓了又缓,克制住对妹妹不该有的责备,他太清楚贾敏菁那个女人的温柔刀了。
听筒里,他呼吸声起伏不迭。
云柚默默等着,踌躇原地。
贾敏菁是云之远的继母,他这些年一直不喜她们母子,只维持表面的和睦。倒是对同样年幼失怙的云柚,多有照拂。
不过也就五六年的光景。
她读高中,他出国留学。他回国,她已在汉城读书。圈层的边界越来越明显,两人渐行渐远。
云之远应是经过一段漫长的路,开门走进室内,背景安静下来,他语调也压平了些。
“薄家的家族庞大,人员关系混杂。你从小就不爱处理这种事,薄斯年又一心扑在工作上,到时谁来护着你?”
联姻已成事实,他按理该避嫌。但云之远担心她涉世未深,把事情想简单。
“他常年各种酒局宴会,你少不了要跟着应酬操持,到头来有可能费力不讨好。”
“哥,我都记得的。”
早年间房地产大热,贾敏菁跟着忙前忙后。可一旦合同没签成,全家都要看云景嵩的脸色。兄妹俩更是小心翼翼,连声大气不敢喘。
这也是云柚不想联姻的缘由之一。
不过相处下来,薄斯年周到妥帖。
最关键的,她和他各取所需,一年后自动利益解绑,她也不必再亏欠云家任何人。
之后是一段冗长的平静。
这场沉默里,谁也不知蕴藏了多少口不能言。
再开口,云之远已恢复往日的从容闲雅,他温声叮嘱:“以后凡事要多替自己着想,记住,你不欠任何人的。如果婚姻不顺心,随时告诉哥。”
云柚缓缓阖上双眼,没应声。
兄妹俩又浅聊几句毕业的事宜。
临结束时,云之远又叮嘱她:“薄爷爷亲自公开了你们领证合照,几个儿媳里独一份待遇。等去到老宅,记得多陪他老人家喝杯茶。”
合照?!
电话一挂断,云柚就让云之远转发给她,眼见只有背影,这才轻轻松口气。
*
翠雨沾衣,沁凉的风吹散阴雨云。
云柚提着两袋外卖上楼时,薄斯年的视频会议还未结束,他抬手示意:再等五分钟。
云柚安静坐到沙发上。
听下来才知晓,他是在远程面试。
面试进入尾声,许是想给面试官留下深刻印象,女候选人笑问:“薄总,冒昧问一句,有没有人说过您真的很帅!”
薄斯年沉默两秒,看了眼对面的沙发,语气疏离客套:“谢谢,我太太有说过。”
正悄悄喝水的云柚:“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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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斯年退出会议,起身缓步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云柚接过纸巾,掩面又闷闷咳了几声,才缓过劲来。雾眼濛濛,眼尾泛着一抹不自然的红,稍一触及他问询目光就别开了眼。
薄斯年唇角松了下,留她一人缓缓,走出去敲了敲隔壁办公室的门。
然后在沙发坐下,帮忙拆外卖。
云柚悄看身侧,男人神色沉静依旧,好像刚刚无事发生。
因为准备用餐,暗墨云纹的中山装已搭在一旁椅背上,他身上只穿了件素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连折叠的褶子都极其规整。
黑金的腕表,扣在雪白的腕骨上,抬手落指间,行云流水地划出一圈细碎的冷光。
不多时,纪南屿推门进来。
他十分钟前下得手术台,见薄斯年在忙,又退出去了隔壁。
忽见沙发坐着个清秀小姑娘,纪南屿这才知道,有棵千年老铁树,今天居然带了朵花过来。
他顺手关上门,笑眯眯:“薄总,快给介绍介绍啊。”
薄斯年:“云柚,就是他偷得车。”
纪南屿瞬时垮了脸。
云柚站起身,伸手,“纪院长好,我是云柚。”
纪南屿嘴上不着调,但举止得体,只礼节性握下她手指,“云家……云之远是你哥?”
见云柚点头,纪南屿笑了,“哈哈,原来是大侄女啊!”
他一上午忙着手术,还不知道领证的事,这会争分夺秒地想占便宜,“初次见面,来来来,叔给包你个红包。”
话是对云柚说的,眼睛却不怀好意地盯着沙发。
薄斯年有条不紊地摆放碗筷,眼皮都没抬。
云柚无奈失笑:“纪院长别破费了,坐下吃饭吧。”
“不破费,这是叔的一点心意。”
纪南屿手头没现金,办公桌抽屉正好有一块医院周年庆的金饼,他美滋滋拿出来递给她。料想云柚接下时,少不了要说一句“谢谢叔。”
薄斯年:“拿着吧,这是他该给咱的利息。”
云柚啼笑皆非,接过来。
纪南屿手上空了,心里才查觉哪里不大对劲。
他狐疑:“咱?”
薄斯年在茶几上摆好午饭,后靠住沙发背,好整以暇:“叫嫂子。”
“……”
不等纪南屿有反应,云柚先是一顿。
明明男人语气端肃周正。
却像在她耳后预设了开关,甫一引动,便激起一股灼烫私密的电流。
云柚赶忙伸手端起纸杯,象征性抿口水,以压下心中的兵荒马乱。
“我太太。”
“叫嫂子。”
他语气自然,古井无波,几乎不到半天就适应了新身份。
云柚唇瓣试着动了动,我——
“老公”二字还未出口,喉间先泛起一阵发紧的涩意,呼吸也变得软软麻麻的。
她还是喊不出来。
兄弟俩开玩笑有度,得知已经成了嫂子,纪南屿不再有对小辈的玩闹,诚挚道歉,老实坐下吃饭。
期间,三人说起吴阿婆病情一事。
纪南屿要过病例,了解大致情况后,答应下午就联系业内的朋友问问。
并让云柚尽快按规定准备好资料,后续他来全程跟进,争取多排几家医院。
纪南屿宽慰:“透析不到一年,移植后的康复情况还是很可观的。”
云柚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有劳纪院长多费心。”
薄斯年也道:“麻烦了。”
纪南屿拿筷子虚指着一大桌饭菜,浑不在意:“害,我这不吃人嘴短嘛。”
说完,他忽然微顿,又仔细瞧过每一道菜。
云柚:“不合胃口?”
“我才发现,一道菜都没有骨头。”
纪南屿颇为感慨:“唉!有了老婆的人就是不一样,连吃饭都这么幸福。”
云柚尚在敏感期,脸颊一瞬红温,垂眸去舀汤喝。
薄斯年则神色如常。
他其实早有察觉,知道她脸皮薄,就没点破。
他冷斜一眼纪南屿,毫不留情地将对面的菜移走,挪到云柚跟前。
纪南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