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干尸,是柳正倾。
桑知行踉踉跄跄,不能言语,为什么他现在才发觉呢?
为什么他以为那些细微的不同和改变是因为当年的打击,不愿意去细想让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另外一种可能呢?
一时间,他连呼吸都是顿痛的。
“师父,弟子不孝。”
让他尸骨在此处受辱,让小人冒充了他,让害他的人安生了四十年。
是他不孝。
桑知行重重磕下头,久久未起身。
这里总是萦绕这淡淡的腥臭味,环视就可以看见各式各样的白骨,桑萘还看见了一个偏小的畸形颅骨。
“割掉孩童颅骨此等恶劣的手段我也听说过一起。”
“只可惜……”
“赵家小儿子天生面目疾畸,颅骨应该尖一点,这并不是他的颅骨……”
他们之前查过那个幼童颅骨,当时朱魈扮演的柳正倾是这样说的。
他为什么知道?因为那是他亲自动的手,现在颅骨还在谓白门的密库里。
一行人静默无言,天底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特别是现在的谓白门弟子,他们更加不可置信,面对如今的局面也不知作何反应。
直到人群里出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他拄着拐杖,踏出了两步,指着某处沉声说话,他说的话不标准,带着别处的口音。
“那个狗儿样的温血玉是李家小儿子的嘛。”
这口音桑萘知道,很像北水的。
当年不知道有多少人留在北水尸骨无存,又有多少人逃离出来后隐姓埋名不再过问那些事情。
桑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个红色的玉制狗儿,它趴着抬头,神态栩栩如生。
“就是这个孬窝瓜搞的喽?”老头拐杖咚咚咚敲,口水淬了两口:“好心救他就拿人家的命。”
桑萘记得,听到这话心里一跳,想到其他的一些事情。
朱魈给她讲过一些东西,小时候不懂事,就会问有些关于自己师祖挚友的事情。
“几十年前周都一小村发瘟疫,大家都病死了,朱魈没有了爹娘。”
“但是他有一个师父……”
正值夏季,闷热和疾病肆虐,许多农户没撑到救治。
道路崎岖,他们身处偏乡,只能等死。
朱魈亲手掐死了自己的爹爹,但是他一点也不难过。
他觉得他就该死。
然后他打了一盆水洗漱,一个人走进了山路。
“他爹娘病死以后,他走到了周都,其实挺难熬,他的脚都走破了,你知道他那个时候多大吗?”
“十岁。”
朱魈是乞讨来的,他长的又瘦又黄,小小一个,所以那些人会给他吃的,他没有染上疫病。
“在哪里,他遇见了他的师父,师父交他术法,教他生存之术。”
桑萘问:“师父没有名字吗?”
“师父就是师父,他就让人这么叫他。”
那个男人是一个会炼化灵气的盗贼,朱魈时常听他说大话,师父说自己有仙人之姿,不是那些凡人可以比拟的。
第一次,男人将他栓起来,周围人给银钱就抽他一下。
他们要是高兴了,他就有饭吃。
那个男人好像什么都会,别人都说那是心术不正之道,朱魈只觉得厉害。
再后来,学会了腹语,他学会了偷东西,但是逃跑不够格,被吊起来打了三天,直到他师父看够了将他救下。
“他跟了他师父六年,第六年末,他师父也病死了。”
十六岁,师父抱着酒坛子喝得酩酊大醉,朱魈说:“师父,潭里有月。”
“哪里,哪里有月,今天阴天。”师父大着舌头,拍拍船坊:“出息了,约我湖心喝酒,这鱼干不错,辣。”
朱魈端坐着,笑道:“吃点你爱吃的。”
软骨散药效很快,他将人的头按进水里的时候,挣扎都没有持续多久。
也是在那一年,他遇见了嵇行雪。
温血玉是好东西,北水惑术船飘飘浮浮,撞上了暗礁,落水濒死时他看见一双纯黑色的眼睛。
醒来的时是一对夫妻救了他,他们很友好,朱魈说他要学惑术。
那对夫妻看不起他,欺骗他,“你们学不会的,我们没有也不会,只有修士才会,我们是普通人。”
“那你们就去死吧。”
他将两人吊在梁上,但是被邻里邻居发现,借着月色,他跑得很快。
南岸只有一个渔船。
渔夫说:“天黑了,走不了了,明天再走吧。”
“我加钱。”
那渔夫同意了,握着有些湿润的银钱笑了起来。
“多谢。”
“客气了。”渔夫回家时才发现死去的老两口,他脸上发白,想起和他一起乖船的少年,没有犹豫,跳海了。
“李家那小子会水啊。”
上了周都的朱魈才知道赫兰姝人,只是他走进雪原却再也没有见到一双相似的眼睛。
那以后北水不接待任何一个人,温血玉也没有外销过。
“他在二十岁时和我相遇,有缘又投机。”
朱魈不喜欢柳正倾,更不喜欢他说的那些话。
柳正倾总说:“我们弄一个门派,名扬天下。”
朱魈拒绝:“不要。”
恰巧当时遇到一个扒手,他的功底显然没有他的强,他故意让对方得手。
朱魈和柳正倾一起抓住了他。
他从来不多管闲事,只是他想折断对方的手。
但是那一次有人叫他大侠。
“多谢大侠。”
“大侠心善,这可是我一家老小攒了好久的银钱。”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他,他们都叫他“奸邪宵小”“蛇鼠之辈”,第一次,他感到满足。
“就在我们的二十多岁,谓白门成了。”
朱魈伪善过一阵子,其实他更享受着被迫害的人什么也不知道还向他道谢的快感。
“然后,梵鹿山庄里他为救人炸伤了,三个月后他就死了。”
梵鹿山庄突然起火,柳正倾说救人是他们的责任,但是他不想救,别人的事情干他什么事?
所以他寻了个地,本来就只打算泼几桶水,结果就是那里炸了,周围的人都死了,他的脸毁了,耳朵听不清了。
“你说你已经找遍了所有方法,可是没有用。”
“我知道,我在找办法了。”柳正倾焦急万分:“朱魈,我会治好你。”
“不用了。”朱魈抬起脸,露出了和柳正倾一模一样的脸。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共情他的痛苦,柳正倾得到了好名声,全部人的敬仰,只有他像阴沟里的老鼠。
“我代替你就好了。”
那一晚上,疯魔三月有余的“朱魈”自戕了。
没过多久,宋易生的儿子和他一起去往北水谈温血玉的事情,居然还有人认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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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朱魈想都没想丢出宋寒秋去抵挡。
临近他们的船只时他说:“用灵气堵住耳朵,他们会惑术。”
真相大白的时候,人人都没有说话。
痛苦是沉默的,更加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其他人对于北水的暴力凌迟是潜移默化的,那些百姓明明没有受到他们的伤害,就因为口口相传,人云亦云去贬低、斥责北水。
让从北水而来的人们像丧家之犬狼狈,让本该言明的真相就这样埋没。
没有人敢说,年纪小的不知道,年纪青的死光了,年纪大的沉默不言,只望着家的方向,然后死在他乡。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浪起,浪起,归途路途路遥遥。”
这个词从来没有错,他们走到今天,可不仅仅耗费了十四年之久的时间。
那个时候,桑萘不知道,于是她说:“那他好厉害。”
小孩子不懂朱魈眼里面的暗色,更不明白他意有所指的那句:“讲故事的人只会让你听到他想给你讲的东西。”
有些时候,那个人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是本末颠倒,就是另外一个意思。
或者九真一假,便假的叫人听不出来。
回转的时时候,桑萘注意到嵇行雪,她已经和之前见面的时候云泥之别,唯一不变的就是那眼睛。
“荒蘅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于她而言或许比她自己还要重要。”
于是她就想要桑萘背下这个巨大的因果,只要嵇行雪永远不知道,永远不出柏苍山就行。
哪怕死的是荒蘅自己也可以。
“所以她成功了是吗?”
第二次,桑萘被朱魈划伤,中了那个噬骨毒,去到柏苍山,死在那里。
是不是荒蘅成功了?
“怎么可能,”嵇行雪摇摇头,道:“若是她成功了,那守在冰棺旁边的人是谁?”
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是嵇行雪。
根本不可能的,一切最终还是会反噬到她的身上,从她心软救下朱魈的时候开始。
桑萘亲眼看着她收起了那些颅骨,他们被煞气浸染,含了太多的怨念,实在不适合留在这些地方。
谓白门的事情是蛮月接手,遥锦门就由周潇接手,周潇颇为愧疚:“抱歉,你们酒庄的损失我们会赔偿。”
他说的是在临云酒庄的人躲起来后,那些自诩正道的人在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时就对他们的酒楼出手一事。
同时也是抱歉他将她押着一事,虽然这显然是桑萘自己的计划。
“知道就好,先收拾好你们自己的事情在考虑赔偿我吧。”
又不是只有他们做了。
待到酒庄时,桑萘收到了来自李芷书的信。
吾友雅鉴:
自上次一别,许久未见,听闻酒庄之事,但我仅仅是一商户之家,不敢过多掺合修士之事,只好缄默不言。
前夜有梦,周都那次我伤势颇重,弃肢保命,恼怒门派不作为,故意蹲守你你去处,想借你之手报复他们。
梦醒时惶恐万分,更多是愧疚之心,若那时你没有出手相救,怕是一梦成真,依我个性,确实会做出那等鄙陋之事。
知你酒楼建修,便愿出绵薄之力,修葺耗损由我李家承包,以表歉意。
愿卿顺遂无忧,平安喜乐。
顺颂
淑安
李芷书手启。
桑萘无声地笑了一下,她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