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水的乌烟瘴气影响不到周都,桑萘隔老远就看见已经升起来的袅袅炊烟。
三人才刚踏上岸,就有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上前恭候了。
男子语气恭敬,先是对田霁二人揖了一礼,又对桑萘道:“少庄主。”
他抬手引路:“少庄主放心,我已经提前打探过此处了,暂时没有看见那些正派的身影。”
桑萘一向不做没有打算的事情,出雨械阁的时候她就已经安排好人接应,只是没想到事情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完全不受控制。
酒庄的人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是依旧照做,直接关了酒楼,甚至连临云酒庄的人也躲了个干净。
他们足够团结。
结果几日不到就变天了,三天前那些灵修便说他们勾结北水残党,妄图搅动风云。
温唤之留下的那个颅骨算是一个导火索,早在之前就已经有人猜测,但是没有证据,再加上临云酒庄的存在感不怎么强才没有出麻烦。
酒庄的人恨得牙痒痒,张掌柜更是气急,见到桑萘后直说:“我就知道那温唤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一把年纪,从来没被扣过这么大的屎盆子。”
那温唤之果然不是好东西,自己被悬赏要死了就拉他们垫背,让他们和遥锦门、谓白门等敌对。
当真可诛!
酒庄都多少年了?他自己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吗?他们本来就想平平淡淡,结果这下变成了这样。
张掌柜倒是知道那些传闻,他不敢说许寻归的事。
桑萘对这个新来的小白脸很上心,他虽然心里气恼,但也是不会对她说半分重话的。
“听闻宋门主斩杀了一个诡道,他们已经将北水的残余人都囚了起来,就等几日后上要谓白门的审批台。”
北水的事情总要有个了结。
江铭的消息一向又快又准。
桑萘三人上了周都,宋易生他们却还未到,估摸着明日就到,再过几天就杀光那些北水海妖。
也好杀鸡儆猴,震一震那些蠢蠢欲动的散修。
“我知道了。”
一切的吃住问题老掌柜已经安排好了,田霁和田钰稍作休息片刻。
现在只剩下桑萘、王语笑和江铭三人。
王语笑心直口快:“许寻归不是北水人吧?我看那些老东西就是找不到证据就先扣屎盆子,想干这件事很久了吧!”
“一个个看起来光风霁月,结果都是阴沟里的老鼠。”
“等哪天姑奶奶我要锤扁他们。”
她咬牙切齿,不太相信那些话。
江铭在旁边拉住她,叫他别动气。
“许寻归还真是北水的。”桑萘有些无奈,她回想起北水那晚:“他也对宋易生他们出手了。”
王语笑一愣,更加生气了:“我不管,我们才不会错呢。”
她从来不讲道理的,桑萘说什么就是什么,桑萘做什么都是对的。
桑萘站在许寻归那边她就站在许寻归那边。
王语笑脑子一根筋,不爱思考,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
江铭比她要冷静得多。
十四年前宋寒秋登上北水,却没有想到那里的人那么排外,直接就将人杀了。
柳正倾也身受重伤,他们剩下的人用灵气覆耳才没有被蛊惑。
所以北水的人落得了一个海妖后裔的称号,宋易生气急,直接绞了北水。
结果他们逃了一部分,那部分残余的人一直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成了玄镜楼。
渐渐融入到灵修当中,消息密布,根基稳固,任谁也想不到,那些人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积蓄力量,就这一次的反杀,结果势单力薄,没有攻破,反而落得一个悲剧的下场。
怎么样都是有头有尾的,北水人咎由自取。
“但最让人起疑的就是,温唤之作为谓白门的弟子,究竟怎么样勾搭到北水的人,还祸水东引,将战火烧到我们身上来。”
江铭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时候桑萘又抛出几个奇怪的地方。
“北水惑术确实会蛊惑人的心智,让人不受控制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桑萘想起自己感受到的感觉,她晕乎乎的,许寻归说什么就是什么,完全被控制的感觉。
但是,再怎么厉害它也是灵修的一个秘术罢了,普通人是不会的,一般的灵修也参悟不透。
“他明明是灵修才会的秘术,怎么就传成海妖后裔了?我不信他们天赋异禀,个个都是灵修的好料子。”
这样的传闻多少有点扯淡,若是个个都那么厉害,那还会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后果吗?
江铭倒是不奇怪,他想起自己接触到的各种消息,对桑萘说到:“很多人总喜欢夸大其词,扯到鬼神之说上。”
“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就都这样认为了,并不奇怪。”
桑萘也觉得是这个理,但是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个不合常理的地方。
“我记得周潇说过,当时宋寒秋去北水是为了谈温血玉的事情。”
那个玉在周都千金不换,格外稀少。
“既然此玉只有北水有,那周都先前为何会有少数呢,北水不是很排外吗?不可能外输温血玉的吧。”
桑萘的疑问已经压了很久了,在去北水的路上就已经怀疑过了,只是没有人可以给她解答。
“这个……我也不清楚。”
江铭摇摇头,这个事情应该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再怎么说都至少十四年前了,或者是更早之前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人云亦云,事情早就不得而知。
就算找到了消息,也不一定真实。
桑萘也摸不着头脑,她垂着脑袋想了半天,像似想起了什么,从桌上抽出了纸笔,趴在案桌上写了起来。
江铭和王语笑凑头过去看。
只见她端端正正写到:
展信安。
师伯,自雨械阁一别后,又一疑问令师侄百思不得其解,可否请教一二。
紧随其后,就是那个他们两个摸不透的问题。
桑萘放下纸笔,寄希望于虞肆身上,只期盼对方能快些回信。
不然两日后她杀上谓白门救人时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她得好好准备一番。
到底是半路截胡还是怎么样,反正这个人她是一定要救下的。
王语笑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们砸了。
她懒得思考,对他们的问题也是云里雾里的。
等桑萘换下身上有些脏污的衣裳时已经时傍晚时分。
她感觉灵力充沛,身姿轻盈。
这一次她终于敢打开紧闭了两年的剑鞘。
凝春剑剑脊凝霜,锋刃映寒。
两年前它在青峰盟会上搅动风云,一剑劈开了那道屏障,全场哗然。
可是在那风光之后,它再也没有出过剑鞘。
桑萘握住它的手都在颤抖,不知道是何等心情,时隔两年,她终于还是提起了凝春剑。
这两年里,她从来没有懈怠过,弯弓射箭,骑马练习,不让自己变得孱弱,就是期待着有一天,能重新掌握它。
耳边仿佛听到它破空的声音,铿锵有力,好似凤啼。
桑萘指尖轻碰剑身,感觉到凝春剑也在回应她,莹莹绿光在手指缠绕,是他们之间深刻的羁绊。
她的剑。
桑萘收紧手,将剑从新插回剑鞘。
楼下不知做何发出异响,凌乱的脚步声中还有几句王语笑的询问声。
此时已是傍晚,莫不是被发现了?
想到有这个可能,桑萘快步推开门,连楼梯都没走,直接飞跃下楼。
他们选的这个地方很拥挤,小屋一间挨着一间,几乎都是一些普通的布衣百姓在这里居住。
而且北水的事情已经消耗掉了大部分人的精力,按理说应该不容易被找到才对。
楼下已经围着一小部分人了,几乎都是熟悉的面孔,只有一个年轻女子是她没有见过的。
姑娘身穿雪白色衣袍,面庞干净圣洁,给人千年冰雪的感觉,很罕见的是她的瞳孔是纯黑色,看人的时候古井无波。
像眼里有人,又像眼里无人。
张掌柜客气又礼貌地对:“姑娘,我们这里不住人了,不骗你。”
他们对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客舍,规模不大,也不起眼。
偶尔有人来也会被张掌柜用这套说词打发走。
但是眼前的姑娘像常人,她身上带着独特的冰雪气息,让桑萘想起了柏苍山的雪。
她也是灵修。
王语笑戒备地远远看着,以防万一。
“是你?”
女子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看见桑萘后她直接就越过老掌柜,向桑萘看了过来。
她动作很快,一下子就来到了桑萘桑萘,然后按住了桑萘准备拔剑的手。
王语笑赶过来,被一个屏障挡住。
雪白的灵气像一个杯子,覆盖住两人,桑萘想起来她在哪里见过了。
揽月客栈。
那个奇怪的老妇,当时她也对自己使用了这招,将她圈在里面,许寻归在外面怎么也打不开。
现在王语笑也破不了。
这个灵气罩在里面才好破,眼前的这个人比那个老妇看起来厉害多了。
“你是谁?”
桑萘手一推,与她拉开了距离,对方看起来没有恶意,不过就算那样,自己也要防备。
对方的眼睛凝视桑萘,出口的声音清脆好听:“我姓嵇。”
“嵇行雪,赫兰姝人,嵇氏神脉。”
柏苍山来的人,嵇行雪也是赫兰姝人,只是不知道她和那个老妇人是什么关系。
桑萘收手,决定好好很她谈谈。
现在不是打打杀杀的时候,她应该要养精蓄锐,不能搞出什么大动静,以免又生出什么事端。
嵇行雪同桑萘一起做下,桑萘给她倒了杯茶水。
“多谢。”
嵇行雪抿了一口,浅尝一下。
“不客气,”桑萘坐到另外一边,带着不解问她:“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找我干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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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和那个老妇人有关?”
桑萘还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处被老妇人用指尖血碰过。
“嗯……你身上有荒蘅的气息。”嵇行雪看向桑萘的眉心,伸手一探。
桑萘感觉到熟悉的灼烫感。
她不知道的是,在嵇行雪手碰到的一瞬间,那红竟然又慢慢浮现,嵇行雪一收手便又消失不见。
同她的名字一样,嵇行雪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桑萘感觉她的吐息都是冷的。
“荒蘅?是那个老妇人吗?”
桑萘想起在揽月客栈的时候,这一切的开端好像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
没有她的话,自己就不会起查什么温唤之,也不会去雨械阁,更不会踏上北水。
老妇人的脸上遍布褶皱,就像山谷沟壑,桑萘记忆很深刻。
嵇行雪垂下眼皮,似在思考,她再开口时神色已经变了:“荒蘅不是老妇人,她看起来应该和我一般大。”
她现在的样子应该是二十四五,眼瞧着比江铭要成熟许多。
赫兰姝人是不老的,柏苍山的神女庇佑她们。
她们也是除了格乌以外唯一能感知的神存在的一类人。
“如果你说的是在我眉间点血的人的话,那我告诉你,她就是一个老妇人,白发苍苍,骨瘦嶙峋。”
记忆中的人确实是那样的。
“好,我知道了。”
嵇行雪点点头,语气依旧不变。
“你来找我干什么?”
桑萘觉得和她对话云里雾里的,对方也没告诉她多少消息,自己却告诉了她好多。
“不是你唤我来的吗?”
嵇行雪却看起来比她好疑惑,点了点桑萘手上那碎裂开的镯子:“那里有我的一缕意识,它叫我来找你。”
手碗上的玉镯冰冷细腻,那些细纹在透蓝的玉里就像朵朵雪花。
“什么意思?”
桑萘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叫自己唤她来的,什么又是一缕意识。
嵇行雪不说话,用实际行动告诉桑萘,她两指点上那个手镯,指尖旋转两圈,三缕细丝飘了出来。
“这个,有一个是我的,另外一个是你的,还有一个不知道。”
那三缕飘逸的东西缠在她的手上,如同灵活的水蛇。
“这是什么?”
桑萘差点就掀翻桌子,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自己还带着这个十多年。
“意识。”相比于桑萘的反应,嵇行雪显得淡定很多,似乎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能掀起她的情绪波动:“这个是愿力,你也可以理解为执念。”
“这里面有我的执念,也有你的,这个是我们的执念。”
柏苍山从来都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地方,他们信奉嵇尤神女,所以有了愿力。
过于深厚的愿力就变成了执念。
她的执念……怎么会在这里?
嵇行雪不记得自己还有这样的执念,她手握紧,属于他的那一缕执念便钻入她的额前。
桑萘眼睁睁看着她的动作,很快就发现,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波澜。
她皱起了眉,虽然动作不大,但是桑萘依旧察觉到了。
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
嵇行雪抬眼看着桑萘,平静的脸渐渐龟裂,她的声音带上了几丝无力:“对不起,桑萘。”
态度与之前大不相同,她说的诚恳又悲哀。
桑萘先是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作何这样。
而且,她还没有告诉嵇行雪自己的名字。
嵇行雪回想刚刚所感受到的一切,又对桑萘说了一句抱歉。
“我不要你的抱歉,我要的是真相,我要知道一切。”
桑萘蹙眉。
“那我告诉你,”嵇行雪手还有另外两缕执念,她握住了它们,对桑萘解释:“你有没有听过空间的概念。”
“现在的你在这里,另外一个你在另一个空间。”
嵇行雪担心这些信息桑萘一时间接受不了,她作为嵇氏神脉,这是第一次对别人透露。
她的执念来自另外一个空间的自己,包括她手里握着的另外两缕执念。
桑萘的也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她。
出乎意料的,桑萘没有觉得她有病。
“我相信。”
既然这个世界都有神了,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所以桑萘相信,她从一开始就相信。
一时间有些安静。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但是没有人管它,两个相对而坐的人都没有说话。
桑萘有种强烈的预感,她知道一切后一定不会太好受:“你看见了什么呢?告诉我吧,我要知道所有。”
逃避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解决办法,她也从来不害怕面对什么。
不出意外的话,属于她的那一缕执念也来自另外一个她。
那另外一个又属于谁呢?
那两缕执念都进入桑萘的脑海里,融入她的一切,相互纠缠、交错,然后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