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萘回头,看见一个满脸惊惧的老妇人。
老妇人看清眼前的情形后马不停蹄地往外奔去,她找来了一个年轻男子,两人托走了许寻归。
等许寻归再睁眼后就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他不知道在和那个老妇人说什么,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他面容凝重,还是不是瞟一眼许寻归。
看见许寻归时他吓了一跳。
不知道那个病号什么时候醒过来,坐着很端正,手里还握着一把剑,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老妇人先反应过来,她走过来,看了看许寻归的神色。
许寻归点头,缓了缓才抿了抿唇,开口时多了几分沙哑:“无事,多谢。”
他朝老妇人礼貌地笑,除了脸色有点苍白,还真看不出他之前那副快死了的样子。
老妇人这才放心点点头。
“没事才怪!”
年轻男人指着他的,一下子指他脑袋,一下子指他的腿,又一下下指他的胸膛,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没好气,看起来比许寻归还在意他。
“疼死你活该!”
“我都不知道该治你的脑袋,还是该治你身上的伤了。”
许寻归并不理解他为什么那样关心他。
他觉得男人有点吵,但是他不讨厌他,所以他选择温和一点讲话:“都不用,我马上走。”
老妇人将他拦下,有些责怪男人:“真是的,说话那么凶干嘛?小孩子哪里听的进教训。”
许寻归当即反驳:“我不是小孩。”
或许他们不知道,他杀过很多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的善意。
没有人这样对过他。
只好保持礼貌,就像他惯常的笑。
没等他再说什么,老妇人的手抚上了他的头顶,像一个温柔的母亲。
许寻归僵住了,他条件反射往后退去,手也克制不住按在了剑柄上。
像炸毛的猫。
但是他现在伤痕累累,在老妇人眼里就更让她关心了。
桑萘看见他隐忍的神情,心里一涩。
她可以感受到许寻归躲避之下,那抹深深的,就像是幻觉一样,一晃而过的期盼。
没有人可以拒绝温暖。
可是现在的他依旧逃避。
老妇人说得没错,十六,在她眼里还真是没有长大的孩子。
她宽容许寻归的棱角,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许寻归,说话温柔又有力量:“可以先留下,养好伤再走也不迟。”
看见许寻归有些青涩稚嫩的脸,她顿了顿,想到了什么便补充一句:“不收你银钱,不用担心。”
“我有,我付得起。”
许寻归抿了抿嘴唇,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
他还是想走。
“留下来吧……你已经昏睡了两日,再多两日又何妨?”
老妇人还是劝他。
像他们这种年少的灵修,多数是出来帮助百姓驱邪避煞受伤的,她希望也帮帮他们。
对方还是个半大点的孩子。
桑萘也觉得养伤要紧。
“已经两日了么?”
许寻归垂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再没有说话。
“是啊,两天时间才把你从阎罗殿拉出来,我娘很担心你,你就这样走了?小没良心。”
被喊小没良心的许寻归:“……”
“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还是老妇人体谅他。
许寻归刚好有些疑惑,话也没有平日里那样少,他点点头:“我要见一个人。”
“在我死之前,我想见她。”
他总以为自己会亢奋接受死亡的到来,再不济就像小树那样平静也可以。
但是都不是。
那个时候他只觉得他想见一个人,非常想。
“姑娘家?”
“嗯。”
许寻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那么偏执。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所以赶过来。
老妇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叹了口气:“那你总得收拾得干干净净去见她吧。”
不知道究竟是他那一句话打动了许寻归。
他压下心里的的冲动,最终点点头:“麻烦了。”
他在药铺里面住下。
那个男人是张大娘的儿子,药铺正是他开的,白日里他和他的妻子李氏就给别人看病抓药。
他们没有子嗣,对许寻归也很照顾。
第四日,许寻归可以下床走路。
第五日,他开始帮忙做一些小事。
第六日,他准备走。
他留下银钱,头也不回的走了。
桑萘看见有人给他一张字条,上面字并不多。
“四月十六日,春渡湖,青云亭。”
春渡湖的青云亭她知道,一个游玩的地方而已,她也经常去玩。
但是她知道许寻归到底要干什么。
桑萘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的他并不是连续的,而是像阶段性的。
很多都是一闪而过,能够被真正看清的不过是一些重要的转折点。
北水被灭、遇到杨玄弋、杀死杨玄弋、夜蛄山试炼……
好多细微渺小的地方她根本不清楚。
就像现在,这个纸条上面的内容,她不知道前因后果。
看样子他就是要去那个地方无疑了。
许寻归踏出药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桑萘在他的身边,地上的影子却只有他一个。
她有些难过。
他一直形单影只,到哪里都像一个过客。
桑萘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身边有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现下正是七月,春渡湖波光粼粼,杨柳垂地。
正是游玩的好时刻,光是载客的小舟就不下十个,还有零散的灵修在柳树小对练。
桑萘还看到几个写词对骂的。
许寻归停了下来,没有再动。
“你来这里干嘛呀?”
他并没有选择去湖旁玩,而是上了一旁的楼阁,站在栏旁往下看。
那个方向是青云亭。
桑萘的视线跟随过去,看见一群人在上面打斗,她当下就黑了脸。
桑萘:“……”
原因无他,那群人不是别人,正是临云酒庄三人,那个时候沈清妤刚巧不在
桑萘看见自己正按着江铭将人打得嗷嗷叫唤,还一脸得意洋洋。
她转过头看向许寻归,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他一直以来都没有忘记她,还暗暗调查自己。
等醒过来,一定要严刑拷打他一番。
监视别人是不对的。
许寻归目光远远看着,拇指摩挲着剑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沉默着,静静看着一切。
直到阴云压檐,酒庄三人捂着脑袋跑得飞快。
桑萘拉着将铭跑,边跑边嘀咕:“说变天就变天,奇了怪了。”
王语笑两个跨步就躲到了屋檐下:“下雨还不知道往家跑吗?你两好慢。”
“在跑了,在跑了。”
桑萘看见自己回头目光扫向这里,没有过多停留,她敏锐的发现许寻归呼吸停滞了几秒。
小雨倾斜,不会躲雨的家伙在桑萘身边。
桑萘看了眼旁边的少年,小声嘀咕:“说你呢。”
雨滴溅落在木栏杆上,湿蠕了一小片袖角,许寻归不动如山。
他大老远跑过来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看着她,像个傻子。
可是她只感觉鼻子酸酸的。
既然知道她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找她呢?难道就这样远远的看着她就够了吗?
“笨死了。”
桑萘嘴上这样说着,却忍不住上前想给他挡住一些风雨。
清瘦的少年矗立在那里,伤势没有好透,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他视线望向湖心,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桑萘往他那里缩了一下,隐隐察觉到落空感,她看向少年渐渐模糊的侧脸,心里涩涩的。
她看见了他走来的路,一个人,一把剑,再多的就没有了。
浪声渐大,桑萘迷糊眨眼,眼前人的脸和那个少年的脸从叠起来,许寻归含笑叫她的名字:“桑萘。”
“嗯。”
桑萘脑袋还没有清醒就已经下意识应他了。
此刻她离许寻归很近,霸占了大半的床榻,她好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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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不老实,把人挤到了床边。
许寻归眼神很清明,不像刚睡醒的样子,但是头发已经是翘的,看着依旧很呆。
桑萘看见他就想起十六岁少年孤寂的身影。
“你干嘛调查我?”
她声音微哑,不知喜怒。
许寻归明明就记得她,在自己有能力之后也时刻关注她的动向,重伤后会去远远的看她。
或许这样的时刻有千千万万次,他都没有选择出来见她。
他是一个窥视者。
关于她为什么可以知道他的过往的神奇情况,许寻归不主动说,她也不再问。
像这样的调理不清晰的问题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许寻归知道她的意思。
她问他为什么这样窥视她,他有一千次走到她身边,但他没有那样做。
“那个时候我不厉害,……也不好看,但是我想见你。”
夜蛄山出来的时候他很瘦,受了伤,像一个怪物,走在大街上面都没有人敢靠近他。
小树临死前想见他口中的姐姐,那许寻归呢?他重伤后又想见谁?
桑萘。
他想见桑萘。
那个别人寥寥几笔就描绘出来的姑娘。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含笑面对死亡,对他来说什么的归宿都可以。
人都有一死,想起这倒胃口的一切他就戾气横声,甚至亢奋的觉得死亡才让他高兴。
但是当真正面对时,他没有亢奋,他想到了小树。
许寻归想见桑萘。
非常想。
他快死了。
他觉得他快死了,所以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死在去见她的路上也行。
“我不够好,不敢见你。”
小树让他想见桑萘,而大娘则让他想干干净净的见她。
带血的衣袍,不堪的过往,带刺的性格,满身脏污,要怎么见她?
所以他要收拾起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桑萘,你生气了吗?”
“你也发现了吧,他们说得对,我是一个怪物。”
许寻归撑着身,垂着头看她,不像往常一样用柔软的眼神看她,现在他凝视她,勾着一个略显讽刺的笑。
他窥视桑萘。
她的过往,她的一切,她每一天的动向,他都要清楚。
就连现在他的木匣子里面都装满了桑萘之前的行程。
霁州、周都、北水、百苍山……她去过好多地方。
讽刺意味的笑里还隐隐夹杂着期待。
许寻归在期待她的回复。
他对感情没有明显的区分,但以他的性格来说,不管怎么样,他或许都是亢奋的。
刺痛也让他兴奋。
桑萘给他的痛苦会让他兴奋上百倍。
这个小疯子。
“没有生气。”
桑萘摸上他一边脸颊。
许寻归一颤,歪头蹭蹭她的掌心。
桑萘翻身将人按在床榻上,掐住他的脸,皱眉,然后笑话他:“每天这样臆想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就这么冷漠无情吗?”
“一天天想这么多干什么?”
她手上用了点力气,许寻归也没有反抗:“没有,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以后不想了。”
桑萘泄力,躺在他身边,握着他的头发,转脸看他时柔和了下来:“嗯,但是我想说的是你一直很好,从前是,现在是。”
遇见她之前是,遇见她之后也是。
五岁的他会给小雀喂食,会挡在小伙伴身前,会安慰他们。
老管家救过他,所以那场混乱中许寻归放走了他,即使他也没有那么清白。
他也没有告诉小女孩残酷的真相,让她赶紧回家。
小树面前的食物,大娘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哪一个不是最好的证明?
他在泥泞里面挣扎,碰到过鲜血,碰到过残骸,也没有命运不公而暴怒弑杀。
反而他拥有一颗最柔软的心。
他敢于踏上路途,在见到她之前就已经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体面地出现在她面前。
完成了第一步的自我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