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为带着一个女儿的寡妇,这段时间日思夜想,就害怕这件事被人爆出来,她倒是不害怕旁人的流言蜚语,可她的阿糖还小啊,阿糖跟着她本来就是受苦了。
玉娘子突然想到她那刚刚出生就被迫分离的幼子,眼中的泪顿时更加汹涌起来。
“哎,你这想法可不对,我还觉得是钱霸山恬不知耻那!”周绎心用帕子给她擦着眼泪,温声开导道:“玉娘,阿糖如今都快九岁了,你亡夫已经没了七年了,你就算为他守节都守了两轮多了,再嫁旁人又有何妨?”
“可,可这终究是一场孽缘啊!”
“你说这是一场乌龙,这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保不准这是上天给你降下的缘分呢?”
周绎心为玉娘子顺着气,知道这些年她心中积压了无数委屈,也是时候该大哭一场了。
她丈夫出了意外,她受惊早产后连月子都没坐好就被赶出了家门,这七年来靠着一个馄饨摊撑起了小小的家,旁人的奚落言语纵然她听得再多,心里也会难受。
二十五岁的女子,要放到现代正是大好年华,可二十五岁的玉娘子却经历了太多。
“可,可我忘不了宋郎!”玉娘子靠在她的怀里,将心中多年的委屈和伤痛一吐为快,眼中是难掩的情意,“宋郎他啊,名叫宋砚,字怀瑾,这名字很好听对不对?”
周绎心点了点头。
“他十六岁买的我,当时我十五岁,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时,我觉得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名字还这么好听!”
“阿心,你知道吗?我原先是没有正经名字的,旁人都叫我大丫,可他说我身如良玉,心若汀兰,给我取名叫玉汀兰,从那之后我就有了家。”玉娘子垂眸,一滴泪砸在了她腕上的白玉镯上。周绎心知道,那是她亡夫给她留下的。
“我当时怀阿糖时,他百般呵护我,不忍我受一点苦。生了阿糖后,婆母见是个女儿,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是他拦住了一切闲言碎语。”
“他将阿糖当眼珠子一样疼,还给她取名叫宋清芷,他说汀岸香草,与兰同类,小名阿糖,日后我们的阿糖,只吃甜的,不吃苦的。”玉娘子唇边带笑。
“他是个极其有才华的人,我识的字就是他教的,他十八岁就中了秀才,若不出意外的话,他也能中举人的,若不出意外,如今我们,我们……我当时为何要说想吃糖糕啊!”玉娘子掩面而泣。
“我被赶出来后,他的小厮悄悄给我塞了一包银子,我才得知,他害怕哪天他出事后没有人照顾我,就连傍身的银子都给我准备好了!那是他所有的积蓄啊!”
“婆母恨我怨我是正常的,我也恨我自己啊!那么好的人,那么好的夫君啊……”玉娘子趴在周绎心怀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咬着唇道:“我发誓一辈子为他守节,可如今……我对不起宋郎啊!”
玉娘子如今还记得,当初夫君出事时她婆母目眦欲裂的目光,同为母亲,她能理解她婆母,因此她并不恨她。
周绎心听着也伤感起来,听玉娘子的描述,这宋怀瑾是个顶好的良人,若是这宋怀瑾还在,玉娘子定不会像如今这般命若浮萍。就算她不是举人娘子,一家子和和睦睦的在一起,日子过得定然也不会差的。
“玉娘,你夫君若是在天上看着,定也不愿意看着你如此作茧自缚,那件事只是个意外,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周绎心知道,她将宋怀瑾的死全部归到了自己的身上,她是旁人可以劝她看得开,但只有玉娘子自己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毕竟,他是将她拉出泥潭的人。
“玉娘,你要想想阿糖,她还小,你可千万不要钻牛角尖啊!”周绎心见她哭得险些要背过去,忙和玉娘子说起了阿糖,她此时觉得,她说再多都是无力的。
她能看得出来,玉娘对钱霸山是真的心动的,可她对亡夫的爱和愧疚也是真的,两方拉扯,因此她才会如此痛苦吧!
渐渐地,玉娘子睡了过去,有叶姐姐的安神香在,玉娘子今晚不会有事。
周绎心推门而出,就见乘着月色,陆子骁站在院子里,他手里端着一碟桃花酥,还有热乎乎的肉夹馍和红豆羹。
“阿心,你今天下午就没吃多少东西,小心胃疼了又有你难受的。”
陆子骁将吃食放在院外的石桌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周绎心顿时回神,其实这会她心里五味杂陈的,实在是有些没胃口,她叹了一口气,将肉夹馍推到他面前。
“你吃了吗?”
“我又不是铁人,肯定是吃过了的,阿糖已经睡下了,叶大夫说她无碍。”陆子骁点头,随后皱眉道:“你的胃不好,还是要吃些热的东西,不然晚上睡觉时该胃疼了。”
“玉娘的事,终究只是她的事。”陆子骁思索着又说了一句。周绎心张了张嘴,却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红豆羹。赤色红豆软糯,枣香糅着豆香,甜而不腻,暖意由胃部传遍四肢百骸,只让人觉得身心舒适。
这谁还能看出来,四个月前陆子骁还是个做啥啥废的厨房杀手。
“阿骁,你说人的日子是不是不能过得太好,过得太好了连老天看着都会嫉妒?”周绎心放下碗碟抬头望着天上半藏的明月,她还是觉得宋怀瑾和玉娘实在是太可惜了。
白月光并不可怕。
死了的白月光横在人的心头,才最是让人意难平。
想着想着,她又想到了季时安。
其实说句实话,季时安和她其实没有太多的交集,毕竟学生时代的暗恋大多只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那时的周绎心刚刚迈入大学校园,属实是平平无奇的大学生一个,她的爷爷奶奶在离世前给她留了一笔钱,足够她安然度过大学生活,但她时不时还是会去找一些兼职。
舍友起初说校园惊现男神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当时并没有因此动心。
而暗恋的起因是周绎心在图书馆拿书时,书架被打闹的同学撞了一下,而她没有注意上方摇摇欲坠的书本,是他路过时帮她接住了掉落的书本。
那时少年清隽,一句温柔的注意安全就把她的魂勾走了,舍友笑称季时安不愧是著名的实物甲,就这么一眼周绎心就沦陷了。
在得知季时安是大他们一届的直系学长时,周绎心顿时铆足了劲,头一次对新媒体这个专业有了热爱。
她了解到他喜欢看书,她就常常去图书馆希望可以偶遇,偶尔的确碰上几次。她知道他喜欢打篮球,就常常往篮球场跑,不过大多时候她只是拿着水在一旁站着,毕竟等着给他送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周绎心兼职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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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是他最常去的那家蛋糕店,她知道他最喜欢吃那家店里的青草蛋糕,偶尔会特意给他留一块,除此之外,她还尝试着自己做一些美食。
一来二去,他们也算认识了。
但季时安的身边永远不缺爱慕者。
她暗恋了他三年,在得知季时安保研名校时,她也铆足了劲准备考研,希望可以成为他的同门师妹,同时她依旧保持着制作美食的习惯,在舍友的大力建议下,她开通了美食账号。
在她考上研的那一天,季时安为了救一个在马路中间乱跑的小孩而出了车祸。看到消息的那一刻,轻飘飘的录取通知书骤然掉落。
研究生毕业后,周绎心发现她还是喜欢做美食,而那时她的账号已经有了十分可观的粉丝量,因此她专门当起了美食博主,还实现了财富自由,她每年都会资助贫困山区的学生。
一年又一年过去,朋友都催她可以试着谈恋爱结婚了,毕竟她也不是一个不婚主义者,可她就是没有看对眼的。
再提起季时安,周绎心都以为她已经忘记这个人了。可不管怎么说,她如今的一切起因都来自季时安。若不是他喜欢吃甜品,她也不会去钻研美食。
在季时安死后的第五年,一条校园论坛再度置顶,季时安长期资助贫困学生也考上了那所大学,她这才知道,就算他出了事之后他家里人也一直没有放弃资助贫困生。
因此她常常觉得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周绎心垂眸,神色落寞,只觉得眼前香甜的红豆羹也喝不下去了,连陆子骁的回答都没听清。
“阿心,不想吃就别吃了。”陆子骁起身摸了摸她的头,知道她在为玉娘子而感到难过,却见一滴泪融进了红豆羹中,他俯身侧头,伸手抚掉她眼上的泪痕,安抚道:“我的大小姐怎么还掉金豆子了啊!”
他知道,阿心是心肠极软的小姑娘。
那日给他们指路、绣着帕子的大娘这几天发了小财,是周绎心专门托阿水以高出市场价的金额去收她的绣品,多出的钱是周绎心特意补上去的。
而那大娘的儿子以前和玉娘子在一块街道一起经营着一家烧饼摊,生意时好时坏,这几日也来酒楼里卖烧饼了。
“阿骁,你会不会离开我?”
周绎心抬头看着眼前的俊俏少年郎,她如今可以彻底分清,季时安是季时安,陆子骁就是陆子骁。可时间久了,她就更担心陆子骁在知道一切后会离开她。
周绎心越想越怕,她明明知道她这样说不对,明明知道这样做是无理取闹,可她的脑海中总会自动勾勒陆子骁离开她的场景,就像小时候她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外出时,小小的她总会有一些不好的想法。
“阿心这么害怕我离开你啊?”陆子骁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却是笑出了声,毕竟这句话在他听来简直是一句情话,周绎心见他竟然还笑,忙伸手去锤他的胸口,怒道:“你怎么还笑啊!我都哭了!哭了啊!”
“好啦!我不会离开你的。”陆子骁握住她白嫩的手,盯着她那双哭的更像兔子的眼睛,郑重对她说:“不会有那么一天的,除非……”
“除非什么?”周绎心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了,这比她当时高考查分数的时候还要紧张!等等,怎么都毕业了还能感受到这份恐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