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布置就很拥挤了。
进门的位置狭窄也不是因为两面墙壁挨得真就那么近,而是一左一右各自嵌着一个巨大的方形金属柜,将空间都占了去。同样绘有红色闪电符号的柜门半掩,边角贴着一张已经泛白的标签。字迹都淡去了,纸张边缘也卷起,又薄又脆。
箱内结构简单,是几排整齐的闸门式开关,还有拥挤的管线、几枚暗着的圆形灯,和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零件。
配电箱?这也太人类了。
程羽暂时没动这些开关,视线在屋内的陈设上逡巡。
家具与家具之间的缝隙也被满满地利用起来,比如沙发和扶手椅的缝隙之间,就叠放着厚厚一摞书册,比人还高,但很凌乱,散落的纸页到处都是,猴子在沙发上一把掀开一张,露出下面一个破洞,立即找到了乐子,爪子朝里揪棉花出来玩。
另一侧,是盏漂亮的立式灯,灯形线条优美流畅,还是声控的,可惜约是能源不足之类的缘由,闪了闪暗淡的黄光又灭掉了。
沙发正对着的茶几又低又矮,摆满了东西,一只躺平的马克杯,叠叠乐一样的三听易拉罐,摊开的一本本子,上头撕掉三分之二的纸张边缘层次不齐,看着就令强迫症糟心。也不必找撕掉的纸去哪,分明摆在桌子一角,纸叠的小动物都停在那,个比个的乖巧。
程羽凑近看了一眼,小鸡小鸭小羊小狗,虽是纸张所叠,身上带着横线,却精巧十分,颇有神气,可见这位作者的手工能力确实很强了。不过,那些纸页也是发黄发脆的,边缘呈现明显的浪形,程羽不敢上手碰,生怕破坏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桌上还有些别的东西,譬如蒙尘的相框,发霉得厉害,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图像。杂七杂八的金属圆环与齿轮,生锈严重,难以分离,说不上用途。另一只浅灰色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只扁圆形的壶,厚厚的灰尘中可见两个小一圈的圆形痕迹,也许是曾经放在这里的杯子。
哪去了?
程羽瞥了眼猴爪,果然在那儿看到了透明玻璃。
她自己则试着打开壶上的圆盖,外壁有浪花浮雕,可惜打不开,里面空空的,晃起来只有一点细小的干响,也许是茶渣,也许是某种沉积物。
太潮湿了,程羽想。不过,房间里摆个这么大的鱼缸,不潮湿才奇怪吧?
鱼缸里一滴水也没有,底层也没有任何造景或者泥沙,空荡荡的。只在缸壁上残留一些水垢样的印记,证明这可不是个崭新的玩意。
靠近大鱼缸的地方还摆了两个衣架,挂着三两件衣裳和一顶帽子,上面的帽徽应该是金属质地,纵然其他地方都蒙尘蒙灰、老旧不堪,这帽徽被光一照,依旧熠熠闪光。
因而程羽也轻松看见了上面的图案。
两层正六边形的边框嵌套,中有一个※标记。点不是金属,而是某种湛蓝色的宝石,流光溢彩的模样,没有半点灰尘。
这可真是,她十分钟前还在念叨这个印记只见过一次。
程羽把帽子翻过去。帽檐宽宽的,不长,内侧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又去观察那几件衣服。
这衣服材质还挺新奇的,摸起来介乎与丝绸、棉布和细密的皮革之间,非常轻薄,又十分柔软,但意外地挺阔有型。其中两件外套的剪裁基本一致,袖口收紧,腰侧有暗袋,立领,贝壳质地的圆扣,总体利落整洁,看起来像某种制服。
悬挂也很随意,就像是谁下了班往衣架上一挂,明天还会再来穿似的。
程羽将衣服展开,并不意外在胸前的位置找到半个巴掌大的刺绣图案,蓝色的线条,也是两层六边形的框架,只不过和帽子上的并不一样,里面嵌着一个深绿色的无限符号。绿色保存得很好,沉得像林子深处没有被雨洗亮的叶片。
她又翻开另一件,灰尘顺着衣料抖落。这件和帽子上的图案是一致的,只不过多了颜色。
程羽的目光落在那些蓝色的线条上,它们的鲜艳程度超出想象,总之不像是一般的针线能做到的效果,还能看见隐约有细细密密的银色闪光,如同纺织时刻意混进了金属粉末。
这屋子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或者他们,可能就在外头工作,平时盯着巨大的显示屏双眼发酸,然后穿过隐蔽的小门,经过庞大的配电箱,挤进这间小小的屋子。
也许其中一个会立时躺在沙发上,随手从头顶捡过一本书翻阅,书本老旧,纸张乱飞,另一个脱下外套,蹲在矮茶几前,将笔记本上的纸撕下来,折成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
又或者,也许有谁口渴了,执起茶壶往杯里倒水,但烫得不行,只能在边上百无聊赖地堆叠易拉罐玩,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还撞到了杯子,被同事抱怨。
无论如何,这里都太像一件员工休息室了。
除了那个巨大的鱼缸,几乎无法植入到动线中去。
难道是哪个爱鱼爱到痴狂的家伙自费购买了这个,一有休息时间就蹲在缸边看他的亲亲小鱼宝贝?反正,程羽老板那样的抠门精绝不可能给员工买这样的东西,除非放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她想象着这屋子里曾经生活的轮廓,自然而然地抬起右手——接住一个横空出世的玻璃杯。
大概是皮痒了。程羽冷眼看在耍杂技的猴,举起来,借着金棍的光看了看。底部有裂痕,容器功能基本报废。猴子手里的另一只玻璃杯也没好到哪去。
茶几下面还有两只抽屉,拉开很是费劲。
程羽摸到了两只笔,应该是笔,可惜没有墨。一把比程羽拇指略长的小折刀,锈迹斑斑,最大的功能是传播破伤风。还有一张几乎黏在抽屉底部灰尘里的薄卡片,揭起来的时候底面那一层都被撕开了,露出里头黑色的底,没有文字没有花纹,程羽弹了弹,决定揣进兜里。
另一个里面则有一袋包装整齐的方块,银灰色的软膜材质,印有看不懂的字样,摸起来硬邦邦的,每个都有半个拳头大小。
程羽撕开其中一包,迎面而来的气味让她立刻把包装口按了回去。
好消息,是食物。
坏消息,曾经才是食物。
这东西现在闻起来像秦始皇当年用的鲍鱼珍藏版。这味道,可太有福气了。
纵使不死心,还想再挑一个打开看看,也捂着口鼻,尽可能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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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远一些。这回气味淡些,里面的方块却已经变成一团灰褐色硬块,边缘生出粉末,轻轻一碰便掉渣。
不能吃。
生命可贵,活着最重要,程羽不信佛,但是现在不想杀生,尤其是自己的生。
将那些方块撇开,角落里还有只密封小罐。里面是深褐色粉末,闻起来有点像烤焦后的坚果,又像陈年的药草。或许是茶叶吧,程羽没敢尝。
她将这间房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最后也没能摸出来多少有用的东西。
有一卷柔软的薄布,材质比衣架上的外套更为柔软轻薄,几乎透明,边缘有些发黄,但韧性极强,根本拽不断;三枚贝壳扣子,闪烁银色的光辉,有些黑点,可能是发霉,问题不大;一条两指粗细的皮带,本来藏在沙发下头,粗看像长虫,程羽差点被吓到;还有一柄货真价实的放大镜,镜面与程羽的掌心差不多大小,手柄的末端雕刻着双层六边形的图案。
其实那两只玻璃杯真挺好看的,可惜裂了,程羽就没管。
好看的东西救不了命,除非能当碗。
猴子在房间里窜来窜去,似乎对什么都有兴趣,却又不像程羽那样真在收集物资。说它是来废墟里郊游都算抬举,尾巴将灰尘弄得到处都是。还打翻了一只小摆件。
程羽先前都没注意到这摆件原本放在什么地方,听见声响才注意到,已经变成了地上的狼藉。
那东西原本可能是某种植物标本,有一个灰蒙蒙的玻璃罩子,此刻碎了一地,里面的植物长什么样,程羽没看太清楚,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绿色褪尽成了灰黑,旋即坍塌成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猴子默默把爪子收回去,蹲到椅子上,装成一只很懂规矩的猴。
程羽能怎么办,只有避开地上的玻璃碎渣,以免划伤了脚。
不过,出于一些证据不足的猜测,她还是多看了一眼这个摆件的残骸。
这猴子,是故意的吗?
猴子抓耳挠腮,仅仅在椅子上蹲着安静了片刻,就又重新蹦了下来,伸出爪子到处摸索,沙发上的破洞已经在它持之以恒的努力下,壮大到了猴头大小,光拽出来的海绵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程羽并不觉得这猴子是想将这些海绵带回家做洋娃娃。
她干脆停下动作,站在房间一角,抱着手臂等猴子动作。
猴子掏呀掏呀掏,不亦乐乎,大概过去了四五分钟,它耳朵动了动,猛地一回头,对上程羽的视线。
它顿住了。
然后,在程羽的视线下,慢慢地恢复刚才的动作,却并不敢移开与程羽对视的眼睛,像是被抓包的偷窥者佯装路过,哪哪都不自然。
“还挖吗?”程羽却笑了。
猴的动作又停了一下,然后挠挠耳朵,继续抠棉花,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程羽已经完全肯定它是装的。
那接下来就看它有什么目的吧。
程羽很配合地转过身,看上去对空荡荡的鱼缸又产生了什么新的兴趣,身后挖棉花的动静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倍,草草擦过的鱼缸壁上折射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手脚飞快,转出了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