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动作鲁莽,黑色的液体溅了出来。
程羽躲闪不及,手背和裤腿上都沾了几点。
她本能地一缩,低头去看,那些液体在她的皮肤表面只是乖乖滑落,或者在衣服上晕开一个圆圆的深色斑点。
这些在坑里咕噜噜冒泡的东西,并不像她先前想的那样滚烫。
相反,只是一点温热,可能也就比她的体温略高一点。
也并不黏。
这和程羽的判断完全相反。
她之所以先入为主地认定这潭黑色东西应当是粘稠且滚烫的,是基于这些东西就是她最近一直在使用的黑色燃料,这样的判断。
那种燃料在未凝固的状态就是粘稠得很,且本身持续发热,她试过,记得很清楚,所以眼下这一坑,只不过是沿着她的记忆往前发展些许,更加像液体,且有沸腾状态的鼓泡。
但,逻辑再通顺,她也得接受现实。
眼前的这些,就像水一样。
程羽脑子里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联想到了另一样东西。
她在地下溶洞,在那个满是神秘壁画的地方,和无数生物一同浸泡着的,甚至能让她自由呼吸的,特殊的水。
都是液体。
都是温热的。
都带着古怪的能量。
谁规定,这样的液体就一定得是透明的?
她再看向坑中的黑色液体,又看看在里头扑腾着四肢,游得正欢的猴子,冷风已经从海的那边倒灌进树林。
猴子和她一起打了个哆嗦,然后,这只颇有灵性的动物一个猛子扎进了坑里,没再冒出头。
程羽抬手摸了摸肩上背包的背带。除了几尾吃腻的鱼,全部身家都在里头,为那些回头去拿也没必要。
她用一种视死如归一样的眼神盯着黑色的气泡,伸手试了试温度,确实不烫。
然后心一狠,也跨了进去。
活下去是她赚了。
死了,那算她倒霉。
但她并没有就那么掉下去。
这液体是有浮力的,刚才见那猴子游泳便知道了,可程羽完全没有动作,她只是站在那里。
这个坑的深度竟然都还不到她的胸前!
可是,那猴子去哪了?
程羽试着伸展四肢,黑色的液体并不阻拦她的动作,只是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猴子去哪了?
融化了吗?!!
程羽犹豫着要不要从这里头退出去,暖和是挺暖和的。
如果对身体没有损伤,单是躲一躲风雪,也未必不行。
可外头还有岩浆,还有海上的蒸汽和火山灰。
凭她刚才在崖边看到的场面,总觉得那可怕的东西迟早会把这一片海全都搅烂。
真等到那时候,她就算没被冻死,也可能先被灰和热浪呛死在这里。
她在坑里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液体到胸口,脚下却一直有实感。她越发不明白,猴子究竟是怎么消失的。
她索性深吸一口气,把脑袋埋进液体里,睁眼去看。
还是一片纯黑。
什么都没有。
怎么办?
她刚冒出这个念头,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掉了下去。
黑色液体从她肩头和耳边一齐掠过去,等她反应过来时,屁股已经重重着地,后背也压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
身下爆出一串愤怒的“吱吱”乱叫。
程羽痛得眼前发黑,身下的东西剧烈挣扎,四肢乱蹬,尾巴炸毛,拼命从她身下往外拱,叫得又尖又急,显然骂得很脏。
竟然是那只猴子。
程羽是没空骂回去了,她艰难地爬起来,放过那只飞速逃开的猴子,用力眨眼驱逐那种眼冒金星的状态,动作却猛然顿住。
眼前那些乱晃的“金星”,似乎,根本不是因为摔得太重,而是真的有光。
很亮。
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透出来的冷光,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程羽正站在一个六边形的空间里。
四周没有泥土。
只有一整面一整面的透明冰壁,或者说,像冰一样透明的巨大石块。
它们高高竖起,边缘整齐,几乎没有拼接的痕迹。光就从这些冰壁内部透出来,白中带一点淡淡的蓝,折进折出,照出一片片晕开的光斑,晃得人眼花。
有些地方表面光滑如若镜子。
程羽就在那些反光里,看见了狼狈的自己。头发湿得贴在脸侧,脸颊和下巴还挂着几缕正缓缓往下流的黑色液体,背包也被蹭得一片狼藉。
再往旁边一点,还有只“叽叽”乱叫的猴。
这地方并不大。
程羽抬眼估了估,每面石壁大概三米多宽,整个空间二十几平,高度也差不多三四米。
头顶不是同样的冰壁。
而是一层半透明的薄顶。
上方那片黑色液体正压在上面,鼓出一个浅浅的弧。她掉下来的地方,则在顶中央,是一个规整的正六边形空洞。
说是洞,但那些黑色液体并没有从此处漏下,反倒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兜住了,只在洞口的位置微微下垂,好似那里有一层因液体的重力而微微鼓起的薄膜。
程羽把四周飞快扫了一遍,等身上的黑色液体差不多都滑落到地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冰室。
再看那猴子,刚被砸了个正着,叫个不停,被程羽冷冷一瞥,一下子就噤声了,大抵还记得被程羽收拾的时候。
它心虚地缩了缩后背,看表情就知道刚才叫声里肯定没半点好话。
程羽不在乎,反正,她也听不懂。
猴子见她不动手,便也装起了傻,缩到角落里去,团成一团。
程羽没管它,抬脚走向最近的一面冰壁,伸手细细摸索。
这地方绝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
她几乎已经认定,这岛背后有某种神秘得近乎可怕的文明。
也许还存在,也许早就消失了,但只要这是人为设计出来的空间,就一定会有出口,至少会有某种能离开的办法。
就冲这猴子选择下来且安然无恙的模样,再看看原路返回的高度也不像是这猴子能够够到的,一定还有其他的出口。
当然,她其实一点头绪都没有。
能做的也不过是最笨的排查。沿着每一道边,每一寸接缝去摸,去敲,去看有没有凹陷,有没有纹路,有没有暗门。
要不是头顶还时时刻刻传递下来热量,她的手指都要因为摸索的过程冻得坏死掉。
真奇怪,上面那些液体的热量,怎么不会让这些冰融化呢?
难道背后还有什么能源在支撑着这里的冻结,就像是人类制造的冰箱?
程羽走到猴子呆的那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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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
“让开。”
抬脚轻轻踢了踢地面,示意它往旁边挪。
猴子起初还不乐意,死不动弹。
程羽低头看了它一眼,把骨刀抽出来半寸。
猴子立刻识相了,夹着尾巴往边上一窜,让出原本蹲着的位置,还不忘回头冲她龇一下牙,就是龇得有点没底气,只敢露出一点牙尖,立刻就在程羽的目光下转变为咧了咧嘴傻笑。
程羽蹲下去,手指沿着它方才挡住的那一片冰面细细摸过去。
那里有一道很窄的裂缝。
不长,也不宽,两端尖,中间要稍微宽一点,像一粒梭子,嵌在冰壁的交界处,离地面不过几厘米高。
若不是猴子一直蹲在这里,把它遮了个严严实实,程羽先前很可能会直接漏过去。
毫无疑问,这只猴子是故意蹲在这里的。
程羽回头看它,竟不确定它是想当着不叫自己发现,还是故意守在这里提醒,有道裂缝存在于此。
猴在啃它的手指头。看左看右,就是不肯和程羽目光对视。
行吧。
程羽的手指沿着那道裂缝慢慢划过,只有最中间的位置才能勉强将手指伸进去,边缘也很光滑,没有颗粒感。
她在里面摸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圆点,略有弹性。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程羽立刻把手指抽了出来。
再看那道裂缝。
它似乎比刚才宽了一些。
程羽身子往后仰,拉开一点距离。
目光仍盯着裂缝。
她没有感觉错。
那道裂缝确实变宽了。
非要形容的话,像一只刚才眯着,现在睁大了些许的眼睛。
正中间的位置,露出一粒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点。色深,不反光。
就像,无机质的眼球。
程羽背上唰地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她的头脑比身体要冷静得多,并没有因此就连滚带爬地挪开。
那只“眼睛”虽没有什么多余的变化,
三,
二,
一。
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程羽缓缓把蹲着的右脚往后撤。
她动作很小,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也不让视线偏移。
这并不容易。
她保持这个姿势太久,双脚已经开始发麻,痒得像有一千只蚂蚁在上面吃自助餐。
她只能咬着牙,维持身体平衡。
偏偏就在这时,猴子蹦跶了上来。
这只自来熟的流氓猴砸吧砸吧嘴,像是十分好奇程羽怎么忽然变得只比自己高一点点。
然后,它一条毛乎乎的手臂十分自然地搭上了程羽的右肩。
程羽从没觉得这家伙的手臂这么重过。
接着,猴子往前探身。
它臂展很长,左爪伸直,爪心朝上,看着就像要伸进那只眼睛里。
程羽微微睁大眼。
就在尖锐猴爪即将碰到那只“眼睛”之前,冰壁猛地一震。
一声异常尖锐的嗡鸣从四周响起。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冰,在每一面墙后同时醒来。
程羽只来得及看见,“眼睛”中心那粒黑色瞳孔亮起一道金光。
下一瞬。
眼睛合上。
却有更多光芒从四面八方透过来。
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