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羽望向左手边的树,它的树干在离地半米的位置向右弯折,角度十分别扭,可再往前一棵,也是这样,最矮的横枝长在差不多的位置,朝对称的方向伸出,末端则下垂,怎么看都不像自然的姿态。
她继续往前,又找到了一棵这种长相的,相似的树。
不,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也不是她找到的。
这哪里还需要找呢?
面前的所有叶片都又窄又长,厚实无比,颜色黑亮,像刚刷过一层油。
这些树……
“一样的?”程羽有些困惑,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闪过。
她怎么觉得这些树,就像是游戏里为了省建模,拿同一棵树转几个角度,草草就铺出来了一张地图。
这么一想,又不觉得林子有多诡异,反而还有点出戏。
她抬头看看太阳,有云层挡着,她感觉到风,这些树却不为所动似的,叶片安安静静地悬挂在枝头,一动也不动。
就在这时,她听见“吱”的一声,不远处的树上吊过来一只猴子。
程羽一偏头。
是她的老熟猴。
嘴里还叼着个红艳艳的东西,圆圆的,表皮发亮,看形状和颜色都有些像苹果。
猴子荡到她跟前,松手落地,两只爪子把那东西捧着,递给她。
待客礼物?
程羽没要。
她馋苹果,当然。
早先在飞机上发现过一只干干巴巴的苹果,那索然无味堪称木乃伊的东西,都叫她一点点全吃了,剩下的苹果籽还种了下去,只是没给面子,一点芽都没长。
哎,想起自己的水稻和花生,还有播撒在营地附近的花种,不知道都是何光景,恐怕严寒早将它们都毁坏了。
程羽心疼,又庆幸自己当初就留了一部分种子放在箱子里备用,如气候转好,她回去还能再种一回。
想着,目光落在眼前这个颜色和形状上都和苹果有点像的果实,上面还有一圈牙印。
还有口水。
程羽真有点敬谢不敏。
于是她摆摆手,猴子也不跟她客气,见她拒绝,立刻把手缩回来,往嘴里一塞,三两口就啃掉了大半。
果子看着汁水不少,肉也脆得很,它嚼起来咔嚓咔嚓响。
程羽看着猴子三两下啃完了果子,果核随手一扔,很没公德心的破皮模样。
“在哪摘的……”
她倒不是指望猴子能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是将心里的疑问这么说了出来。
这片林子并不算大,起码她眼前能看见的范围里,除了这一种黑得发怪的树,压根没见第二种颜色,更别说这样一个红艳艳的果子。
难道是在更里面?
她往林子深处张望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猴子原本跟在她脚边,没一会儿便耐不住性子,嗖地蹿到前面去,跑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见她没跟丢,才继续往前。如此反复几次,倒像是在催她快些。
程羽也不急,只按自己的速度走。
林子深处的地势比她在外头看时更复杂,地面缓缓倾斜,偶有坑洼,旁边的树依旧黑得齐整。
她边走边记来路,不让自己因为这份安静就放松警惕。
直到前方的光线忽然亮了一截。
再往前几步,树木渐渐稀疏,已到了林子的边界。外侧是陡崖,石壁一下断下去,底下是灰蓝色的海,隔着海,再远一些,隐约还能看见那片始终被灰白风雪线纠缠着的陆地。
猴子停了下来。
程羽跟着停住,顺势扫了一圈周围。还是那些东西,黑树、暗土、沉闷得没有声息。
猴子转头冲她叫了一声。忽然从树上跳下来,落到两棵树之间一小块不起眼的空地前。
程羽这才顺着它的动作,重新往地上看。
那地方颜色和旁边土地太接近了,先前她一眼扫过去,竟直接忽略。如今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普通地面,而是一个椭圆形的浅坑。
坑不算大,边缘很整齐,里面满满盛着一潭黑色浓稠的液体,黑得发沉,表面几乎不反光,像把周围所有颜色都吸了进去。
坑边还围着一圈灰色石头,围栏一样,把那些东西牢牢拦在里面,不叫它们往外蔓。
竟又是一潭燃料。
而且和她先前见过的都不同。
这里的石壁和燃料全都直接暴露在地表,没有草皮遮掩,也没有冻土覆盖。
那黑色液体也肉眼可见的,比她挖出来的那些要“新鲜”得多,稠而不凝,表面还一阵一阵地往上咕噜噜翻着细小的气泡。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程羽惊讶的。
她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只猴子走到坑边,双膝一弯,蹲了下去。
然后,它伸出两只爪子,捧起一小洼黑色的浓稠燃料,仰头“咕噜咕噜”喝进了嘴里。
程羽的眼睛从来没有睁得这么大过。
喝了?!
猴子应该不能喝石油吧!
别说猴子,这换谁都不行吧!
还是说,这猴子不是她以为的猴子,其实是硅基生命来的?
猴子又捧起来一些喝下,喉咙跟着起伏。喝完之后,它颇有人性地抬起右臂,用爪背擦了擦嘴。
见程羽上前,很给她这个武力值更高的老大面子,往右侧滑开一步。
程羽便又去看这一潭燃料,隐隐约约,上方看到一些漂浮的雾气。不由得走近了两步,到了跟前,热意扑面而来。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猴子一点事也没有。
这让程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木棍,本来是探路用的,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但现在就有了别的作用,能确认自己疯没疯。
还行,木棍还是木棍,不会动,也不会开口说话,更不会上去喝石油。
可她要是没疯,那就是猴子疯了?
猴子并不知道她的崩溃。
它歪了歪脑袋,见程羽迟迟不动,竟还抬起那只毛乎乎的手臂,冲她招了招,做了个很明显的邀请动作。
程羽没有表情。
谢谢。
她还想再做人类一阵子。
她或许应该再观察一下,或者想办法弄一点样本,可她还没来得及动。
一声震破云霄的巨响,在远处炸开。
一秒后,地面剧烈震动。
林子两侧的陡坡上有碎石簌簌滚落。程羽猝不及防趔趄了一下,立刻撑住旁边树干,才没有摔倒。
猴子略为倒霉,被弹起的一块小石头正中脑门,险些一头栽进燃料坑里。它手舞足蹈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维持住平衡,随即“吱吱吱”地破口大骂。
程羽顾不上它。
她立刻抬头,看向声源方向。
陆地。
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燃料坑了。
程羽三两步扑到陡崖边,扶着石面往海那边看。
天色大变,不复她进入林子前的晴朗,换成了极密集的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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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地上方,那道一直阻拦她、不许她回到陆地上的白色风雪线在是还在,只是比之前更高,看着,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起来一样。
程羽眯起眼睛,想将下面那种又脏又暗的灰黑色看得更清楚,但下一秒,事情就超出了她的想象。
视线穿过海,再越过海岸上的礁石,林子的颜色变得污浊,那之后就是天堑一样的绵延山脉,本来早在苍白色的冰雪下覆盖了数十天没有动静,现在,它们活了过来。
程羽不是说它们长了手脚,开始是说话走路什么的,她只是本能想到了这个动词。
“活过来”。
无数翻滚着、奔腾着的灰色浓雾从山顶的位置冒出,升上极高的空中,再往四下奔泻而出,朝着海岸的方向舔食,但那并不真的是云雾或者什么灰尘。
程羽看见了赤红色的光。
那光隐在浓重灰黑之间,时明时暗,像被厚重烟尘包裹住的血。
是岩浆。
看似缓慢,却在温度和力度上不容置疑的火山喷发物。
她的心高高跳起。
还未放下,那片赤红已一路冲至海边。
岩浆入海。
大片白色水汽猛地炸上半空,发出连串沉闷巨响。海水像被整块掀开,下一刻,白汽、灰雾、黑烟混在一起。无数恐怖红光在其中翻涌。
再往后,除了翻腾的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程羽愣住,站在陡崖边一时不知所措。
但是没有时间再让她发呆。
因为被岩浆驱赶的风雪线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能量维持着这东西,只是眼见着陆地上再没有可以将其容纳的地方,无处可去,不得不一头压向海面。
而海水自顾不暇,只能为之退让出一层浅白,那样咸的海,浪才刚起就被冻住,得是多骇人的温度!
程羽站在陡崖上,只被那头吹来的风扫了一下,都觉得冷意瞬间刺进骨缝。
而风雪线还在向前推进,它往前走一点,后头冰封住的地方就立刻被滚烫的岩浆蒸发,天地变色,而岩浆好似源源不断,没有尽头。
就算程羽能苟过绝对低温的风雪。被岩浆蒸发为灰烬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又看了一眼岩浆来的方向。
看不清发源地。
山还是山。
但在灰暗的全是火山喷发后灰雾的天空下,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火山,地下溶洞,奇特的温泉流水,还有风雪……
它们是什么关系,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吗?程羽没空再去想这些了。
她该怎么办?
现在就去造木筏,还来得及吗?
那些别扭的矮树,绑成一个勉强能浮的架子,就算真推下了水,接下来呢?
浪是在往岸上送的,她要怎么在这样的海上撑住,怎么避开冰,怎么躲开蒸汽和火?
她又要如何驾驶一叶扁舟,逃出生天呢?
还有,还有,她的小狗……
程羽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面色与天色一样难看。
“吱吱。”猴子小心翼翼地叫了两声。
它还没走,就蹲在程羽身后的燃料坑边上。指了指那个坑。
“我不喝……”
现在是喝这个的时候吗?
她也不是魔法世界的巫师,天塌下来只要喝一杯热可可,这也不是热可可。
猴子却做了个更加令程羽意想不到的举措。
它跳进了那个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