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羽最终只是记住了这片林子的位置,没有进去。
除此之外,岛上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了。
远处,隔着海面的陆地还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
暴风雪不时席卷,声势惊天动地,在岛上也能听见,但海洋是更为固执的家伙,绝不肯退后一步,一浪更比一浪高,有时候程羽都能见到海啸一般的巨浪拍上岸,然后在顷刻间结为冰崖,吓人得很。
还好她隔得远,并不受什么影响,只是偶尔在抓鱼的时候会摸到些许碎碎的冰碴。
这几日,她的主食基本都换成了鱼。
主要有两种,一种像鲭鱼,身形细长,背上有青黑色,肚腹的位置又是银亮的,成群沿着礁石外侧游,甩尾的速度堪比风扇扇叶。另一种颜色发灰,程羽也说不上来像什么鱼,反正不大好看,但是胜在肉厚且刺少,钓上一条就够她吃一顿好的。
对的,钓鱼。
单靠等鱼搁浅不现实。
程羽背包里原本就塞着一套简易鱼钩鱼线,这是急救套装的组成部分,正好派上用场。
把鱼线一圈圈缠紧固定在木棍上,末端系上鱼钩,勉强做成一支能用的钓竿。浮漂没有,坠子也简陋得很,只能用捡来的小石块替代,好在她也不讲究这些,能把钩送到水里就行。
意外趁手。
那根木棍跟着她这么一路,程羽却从来没产生过将它丢掉的想法,总是能找到一些新的用途,它也争气,用了这么久,还是齐整的模样,表面乌黑的涂层一点没掉。
现在用来钓鱼,不过是又一次再就业大成功。
头一天用的诱饵是海滩上翻出来的小贝肉,塞牙缝多一点的大小,但是风很大,线总是被吹偏,程羽不得不一次次收回来,换角度,再把钩甩出去。不像在营地,她已经没有更多鱼钩可以替换了,好在鱼上钩的速度也很快。
第一位客官就是鲭鱼,咬得又快又猛,线才一绷紧,她就立刻提竿。那鱼被带出水面时银光一闪,活得很,落在石头上还弹了两下。
既有了第一笔进账,后头无非是孰能生巧的故事。程羽还用鱼肉和内脏做诱饵,站到礁石上去,专门往深一点的水里放,大鱼便会找上门来。
弄到了鱼,还得把它们弄到肚子里才算安心。
她先用多功能刀把鱼腹剖开,再用医疗剪刀辅助,去鳞,取鳃,海水冲洗,搓掉血污。
这套动作她做惯了的,用不上多少时间,有时候她还会想,她杀鱼一年就冷心冷情,要是干上十年,那岂不是能进化成机器人了?
把鱼身两侧划开几道浅口,抹上一层盐,再把干香叶捏碎了撒上去。前者是之前在海滩上还晒的,后者则是从陆地上一路带过来的。
小狗的妈妈那时候叼了些给她煮肉,她才知道这种红红的叶子晒干之后有股特别香气。之后就顺手收了些,压在装医疗剪刀的塑料袋里,又塞进医疗盒底下,差点连自己都忘了。
香叶被手指一揉,便散出微苦又发暖的气味,和鱼身上的潮腥一混,几乎是绝配。
简易炉灶里的黑色燃料仍然在稳定燃烧,蓝色的火光大小刚好,正能将上头的鱼慢慢烤熟。
程羽的鱼是用树枝串起来的,这样翻面非常容易。
鱼皮就在那火光外侧一点点绷紧,原本发青的表面逐渐转变成诱人的金黄色,边角卷起,渗出油来,可见是肥美非常的,油珠落进火里,发出轻微的炸裂声,又腾起一股混着盐和香叶的热气。
没多久,两面焦黄,拿树枝轻轻一拨,皮下白嫩的鱼肉便顺着裂口露出来,热气直冒,里头却还保着汁水。已然全熟可食。
程羽早觉得饿了,自己守在火边这么久,差点要干出监守自盗的事情来,当即提起一串,连连下嘴,啃了半条去,才想起来口渴,伸手去摸杯子,重量却轻飘飘的,空了。
她这才记起,早上要去那口小泉边打点水回来煮的。结果钓鱼的时候太专心,一连串地做了许多事,竟将这事情忘了干净。
正好,动一动消消食,让食物落下去一点,好腾出空间来装剩下半条鱼。
她决定去去就回,不耽误什么。
那口小泉就在山坳那头,从她生火的地方过去,用不了十分钟。把鱼搁在炉子边上煨着,既不至于烤焦,也不会凉得太快,等她回来,正好接着吃。
这计划当然没有问题,她也确实是去去就来,动作很快。
只是端着一壶水回来,才刚绕过绿地边上一块挡路的大石头,视线先一步转出,就撞上一抹毛乎乎的黑影。
就在她的炉灶前,一只爪子牢牢抓住串鱼的树枝,圆乎乎的脑袋歪过去,狠狠咬下一大口。
程羽眼睛都直了!
她的烤鱼!
那黑影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本来整个蹲在石头上,稳当得很,这会儿猛地转过身,一双又大又亮的黑眼睛直直撞上她的视线,满脸都是毛,两个圆乎乎的鼻孔边上还站着烤鱼的鳞片。
猴子?
还是只强盗猴子!
程羽当即弯腰抄起一块石头,抬手就砸了过去。
那猴子反应快得惊人。
腰身灵巧一扭,空着的右手拽住旁边矮树横生出来的枝条,整个身子顺势一荡,闪出一道黑色的影,另一只手却还死死抓着那条被啃的七零八落的烤鱼,半点没有撒开的意思。
鱼在半空里划过一道弧,尾巴一颤一颤,下一瞬,本来就要断不断的鱼头“啪”地飞了出去,在草地上滚了两滚,沾了一身灰。
恐怕它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这么飞一回。
石头砸了个空。程羽想也不想,第二块已经跟着出了手。
她可是扎扎实实在林子里靠自己捕猎过了一年,投掷的准头那可不是白练的,十回里面少说能中个九回,方才那一下能叫它躲开,再来一颗可不能再走空。
“咚!”得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猴子的尾巴跟上,听着就是一记重击。
那条帮助保持平衡的尾巴本还卷着,被砸得猛一哆嗦,立刻直立起来,成了根受惊的天线,猴子吃痛,四肢也跟着一乱,本来两步间就能翻上山岩,这下好了,直接失了平衡,整只猴原是腾空的,都只能往一边歪倒。
一时间手脚挥舞得乱七八糟。
可它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平衡。
又是一声,“哐”。
一头砸进了岩壁底下的窝棚。
程羽辛辛苦苦搭建出来的庇护所当场遭了大殃。
外层压好的枝条被撞得四处乱飞,铺在里头的地衣和细枝也被拱得翻了出来,程羽站在外面都能看见自己救生毯的一角,她的包藏在更里面,现在被压得严严实实。
猴子“叽叽”叫了两声,还在乱动,随即,那些还没全坍的枝条都因它挣扎的动作往下落,稀里哗啦,又砸了一通。
哪里还能看出个庇护所的模样,只剩下一团枯枝败叶罢了。
猴子也没了动静,不知道是被砸懵了,还是当真晕了过去。
程羽:“……”
还不如叫它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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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步上前,右手已经把腰间的骨刀抽了出来,刀锋朝下,目光则紧紧盯着那堆塌掉的窝棚,做好了近身搏斗的准备。
原本还没听见声音,等再靠近一些,忽然就有细细的吧唧声往耳朵里钻。
程羽脚步一顿,脸都黑了。
这猴子,怎么摔成这样了,居然还没忘记吃她的烤鱼!
她拨开一根横在眼前的断枝,果然看见那只猴子正半歪着身子,卡在里头,一条腿还被地衣和细枝缠着,脑门上还有叶子要掉不掉的。
可它嘴没停,一手抱着那条烤鱼,低头啃得飞快,腮帮子一鼓一鼓,连鱼皮都没放过。
程羽几乎翻个白眼。
好流氓的一只猴子。
那猴子见她靠近,立刻冲她龇了龇牙,把剩下的鱼揣进怀里,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吱”声,半边身子还陷在枝条里,手臂一撑,似乎想把自己拽出来。
也就是这一动作,程羽捕捉到一点一闪而过的光,在猴子右侧肩胛骨靠近肋下,那里的黑毛被断枝刮开了一些。
像某种钢铁表面,一闪即没。
但等程羽仔细去看,猴子已经趁她动作停顿的空当挣出半个身子,早变换了姿势,竟是一爪子蹬翻了她的不锈钢饭盒。
里头的汤早被程羽喝完了,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才撞在石头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可这猴的泼还没撒完,回手又乱抓一通,原先像模像样的整齐地铺被抓得一片狼藉,可怜的救生毯上挂着好几道灰黑色的印子,还好质量过关,没破。
偏偏那条鱼还稳稳攥在手里,连点油印子都没蹭到别处去。
程羽面无表情。
好想宰了它。
“放下!”
她低喝一声,捏紧了骨刀。
程羽的庇护所选址在这里,就是冲着这地方有天然弯曲的岩壁凹槽和几颗纠结的树,眼下猴子也就本困在这一摊废墟里,进退不得,只能面对她这个持刀主人的威胁。
猴子也被她这一喝吓得一缩,眼睛飞快转了两圈,看看刀,又看看她的脸。
下一刻,它两只爪子捧着那条没吃完的烤鱼,慢吞吞往前递了递,动作居然颇为郑重。
递完还把两只手并到胸前,朝她合了一下,脑袋也跟着低了一低,神情十足恳切。
像模像样地在求饶。
程羽见过耍猴的表演,猴儿就像古灵精怪的孩子,和眼前这只一样,养猴人教它们人一样的动作,让它们会看眼色,会递东西,甚至会做这种近乎人类的求饶动作。
但是,这鸟不拉屎的荒岛上,哪来的养猴人?
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又很快被自己压了下去。
也未必非得是人。
动物的灵性本就常常超出人的想象,她又不是没见过。
譬如小狗那一家子,连草药都能分得清,给人治伤时比许多人还稳。
这猴子会个讨饶动作,也不是全无可能。
便又半垂下眼睑,板着脸,根本没伸手去接鱼。
被它抱着啃了半天,鱼头也飞了,泥也沾了,谁还吃得下去。
猴子见她不接,先是眨了两下眼,像是在确认。
见程羽果真没有要的意思,它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动作快得没有半点犹豫,低头就是一大口,没两下,剩下那半条鱼也进了它肚子。末了,它还把串鱼的树枝拿在手里,认真地舔了舔上头残留的油和盐,舌头一卷,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才抬起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