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羽的后背一紧。
寒意从脊椎一路窜到头顶。她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手里的骨刀跟着偏移,刀尖“嚓”地刮过冻硬的土层,带起一串细碎黑泥。
人的,尸骸?
程羽盯着那团半埋在泥里的灰黑色骨架,呼吸放轻。
风雨刚歇,枝叶上残留的雨水往下滴,成了四周唯一的声响。那枚圆圆的骨头旁边,几根细骨交叠蜷曲,看起来确实像一个没长开的、小小的人形。
荒山野岛,异世界,埋在发热地底下的尸骸。
一个早就死去的人?
和她一样的穿越者?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程羽只僵了一瞬,便收回目光。
不对。
人的头骨不该是这样。
眼前这枚头骨后脑过于鼓胀,整体几乎成圆形,难怪她第一眼没认出那是头部。可它前侧又短短探出一截,像个微微突出的吻部,并不是正常颅面的走向。
旁边那些肋骨一样的东西也不对。
太细,太长,弯曲的弧度又大,包裹出一个异常狭窄的胸腔。
程羽重新蹲回去,用骨刀将黏在骨头上的湿泥剔开。
头骨的眼眶很大,几乎占据了正面的一半还要多,朝两侧张开。再往下,颌骨边缘生着细小尖锐的牙,密密一排,犬齿尤其长。
程羽舔了舔自己的虎牙。
这不是人。
至少不是和她一样的人类。
骨刀继续往下,剔出一串细小骨节,粗看像一截灰黑色的串珠。程羽犹豫片刻,捡起其中一粒。近乎圆柱形,很硬,刚入手时有点温热,摩掉表面灰尘后,又很快变得普通。
让这块土地发热的,应该不是这些骨头。
程羽把那粒骨节放回原位,目光来回扫了几遍,越看越觉得那像一串尾巴。
呃,长尾巴的外星人?
她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这些骨头为什么会是这种深灰近黑的颜色。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不知是刚才被惊出来的,还是蹲在这里太久,被这地方古怪的暖流熏出来的。
又看了那副小骨架几眼,她到底没再继续折腾。
程羽对死人——或者其他人形尸骸——谈不上多么敬畏,但也不想平白把它刨得七零八落。何况这座岛本来就处处古怪,多动未必是好事。
于是她把刚才拨开的泥土一点点推回去,连带那层草皮也重新按平。
辛苦了骨刀。
从头到尾都在毫无怨言地替她干脏活。
只是刀尖往回带土时,又戳到了什么硬物。
那一下传回来的手感很特别。若不是如此,程羽大概会把它当成碎石,直接拨到一边。
她停住动作,偏过刀尖挑了挑,从泥里带出一团黑色硬块。
好吧,也不算太硬。
刚才那一刀已经把它劈成两半,断口并不整齐,像脆裂开的胶块。程羽捡起其中半块,捏在指尖,一股明显的暖意便顺着皮肤窜了上来。
是热的。
程羽举到眼前凑近了看,指甲在表面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痕,本来就粗糙起伏的表面隐隐覆着一层油脂似的暗光,随着手腕转动,竟有种极轻微的流动感。
她又用上力气,捏了捏,手感很怪。
起初是脆的,稍一使劲,边缘便像要崩开。可再多用一点力,里面又显出黏韧来。不像石头,也不像冻土,倒像晒干很久的树脂。
味道上也古怪,不大好闻。
像加油站附近空气里常年浮着的那种味道。
这难道是……凝固的石油?
程羽条件反射地举起左手腕,才想起来那块美丽废物手表早就被自己摘下,收在远方堡垒地窖里的某个行李箱之中了。她啧了一声,只好作罢。
不过要是说这是石油,也太干了,表面甚至还爬着细细的裂纹,但要说不是,它又确实带着烃类才会有的那种黏滞感和幽暗油光。
程羽有些后悔自己没在大学读个能源或者地质之类的专业。
可转念一想,真要论起来,面对穿越到异世界荒野求生这种事,能让她后悔没有就读的专业多了去了,少说也得补上五个博士学位。
思考间,骨刀在她手里无意识转了个漂亮的花,刀锋一翻,重新刺入地面。
程羽觉得,下面应当还有更多这种东西。否则,仅凭这么拳头大小的一块黑团,绝不至于让整片地都持续往外冒热气。
她便刻意绕开刚埋回去的骸骨,顺着发现黑块的位置斜斜下刀,把旁边的草根、灰土和半湿不干的泥层一并掀开。
一路往下挖,冻土的颜色从普通灰褐逐渐变得更沉、更黏的黑,她陆续挑出两三块小的。
都比先前那块软些,边缘沾着湿黑泥,拿起来时甚至能扯出一点短促的黏丝。
程羽盯着刀尖。
下面还有大的。
果然。
又一刀下去,再顺势往上一撬,竟从黑泥里揭起了一整片薄薄的壳。
那东西贴伏在土层之下,像是多年沉积后结出来的一层表皮,颜色深到近乎把光线都吞掉,表面布满细小的裂隙和黯淡的油亮斑痕,相当不平整,边缘则微微卷翘,像干涸后收缩留下的痕迹。
明显的热气从这里往上翻腾,扑在脸上,程羽打了个喷嚏。
她没再贸然往下挖,而是把骨刀横过来,沿着边缘试探。
心里也大概有数。
这些东西的范围应该不会太大,多半就局限在这块古怪的圆圈之内。
果不其然,才挖了没几下,黑色物质便到了头。与此同时,骨刀带着她给予的力道弹了回来,竟叫她的手腕有些发麻。
是非常坚硬的东西!
她收回刀,还好上面并没有什么不详的裂纹,又重新去试探把旁侧的泥土和黑块都清除掉,这才看清,阻拦刀身前进的东西,竟然是大块大块的花岗岩。
不同于岛上其他地方裸露出来的那种冻得发死、硬得像石头的土层,这应该是真正的岩层。刀尖刮上去时,甚至发出了一声清脆又发闷的轻响,和冻土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更古怪的是,随着更多表层泥土被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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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层暴露在空气中的面积逐渐扩大,程羽发现那也不是天然存在的乱石。
而是一整圈连续的石质边缘。
壁面近乎垂直,起落虽然不算规整,却很完整。露出来的部分不过一掌多宽,表面粗糙,局部还附着黑色残渣,边缘被泥土压着,隐约能看出收束下去的轮廓。
它没有天然岩层随意蔓延的走势,也没有碎裂断面的杂乱感。
看上去,就像,一口池塘。
一口埋在冻土下的黑色池塘。还是一口有具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长尾巴骨骸埋藏在一边的古怪池塘。
有多深呢?程羽不知道。
她想着,继续拿骨刀顺着花岗岩的一侧多挖了几下,这串动作陆续翻出更多黑块,底下却依然只有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黑色淤积物,看不到变化,更是根本看不到底。
再往下挖,她的姿态已经不得不转变成跪伏在地,整条手臂都探了进去,动作变得既费劲又别扭。
便不再继续,况且,她看了看掌心那几块仍旧带着余温的黑色硬块,眼神微微发亮。
长得像燃料的话……她想试试这东西,能不能像石油一样燃烧。
说是实验,在这方面,程羽贯来是很谨慎的。
先认真挑了一块离庇护所稍远、又背着风的空地,又将地上星星点点的枯草和散落的枝叶清理开,只留下部分又冷又硬的冻土和碎石。
实在是出于担心,别看这东西体积小,但万一就是什么异世界独有的危险能源,贸贸然点着,谁知道会不会突然炸开,或者释放出剧毒的烟雾。
程羽只是想找能源,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试验死亡能不能把自己送回家。
于是她只掰下最小的一块,放在一块平整石面上,又拿骨刀刮出一点细碎粉屑,堆在旁边。点火时,也没有直接伸手去碰,而是拿一根长枝挑着火种慢慢凑近,人则提前退开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石面上的黑色碎屑接触到火种,先是微微发红。
随即,窜起一缕细火。
火苗不大,却很稳。
没有爆响,没有猛地蹿高,也没有四处飞溅。
再过片刻,那块稍大的黑块边缘也慢慢烧了起来。火色偏暗,带一点发蓝的亮,像被压在黑暗里的一小截冷光。
程羽又等了一阵。
确定它不会突然炸裂,也不会烧出刺鼻到让人倒下的烟气,才稍稍靠近。
这么一小块黑色碎屑,竟然烧了很久。
稳定,耐烧,火势可控。
程羽终于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满意的笑。
竟然误打误撞得到了一种稳定燃料。
挖掘不费什么难度,存储量也丰富,且比木柴更耐烧,还没有呛人的烟味。
对一个独自在此求生的人来说,稳定的燃料就意味着稳定的火,进而意味着热水、熟食、保暖、驱寒,夜里也不会冻死,几乎关联一切和活下去有关的美好意像。
程羽盯着那块安静燃烧的黑色硬块,心情都跟着明亮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