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悄溜走,因为场中众人玩得都颇为娴熟,且各自都是皇帝近侍,身份略有格差,本身都还有些小矛盾,因此一时玩得兴起,速度推进也快,不断有人被当做贼匪给放逐杀死。
丁普在第二夜,由医者跳出来说他没被贼匪杀害,因而被当做贼匪给放逐,场中众人也由此确立了韩宝业的巫师身份和波义的好人身份。
第三夜,贼匪们杀中了游侠,游侠二话不说射弩杀死一人,很快大部分近侍就都出局,最终在两个自称呆汉的人中进行抉择,好人们选中了假呆汉真贼匪,将最后一个贼匪给杀死,由好人获得了胜利。
高殷给胜利的好人发下赏赐,令他们笑容满面,转头见两位使者意犹未尽,仔细倾听近侍们的复盘,便开口道:“不如二位也参与一局,亲身感受一下,如何?”
江刘二人习惯性地想要拒绝,但高殷发问:“难道二位忘了,陈蒨的请求,以游戏作为胜负?”
二人无奈,只得与近侍们坐成一席,玩起一把游戏。
在一旁观看和亲身体验的感受的确不一样,江德藻和刘师知自认是南朝文士,正朔儒者,无论是辅理公务还是向上官、君王进谏,经验都比这些宦官们丰富;
可实际上,论起揣摩人心以及八面玲珑的结交手段,他们还真比不过天天在帝王跟前转悠的宫中近侍,原因无他,没有一手绝活的人早就被弄死或是赶出宫去了,在算计这方面,近侍是他们的前辈,不仅心眼子多,而且还熟悉游戏。
因此拿到牌的一刻,他们的表情就暴露了自身的立场,立刻被侍从们给揣摩出来。
江德藻只是个村民,现实身份又是外国使者,近侍们不惯着他,使得他在这场游戏中毫无建树;刘师知则是医者,却因为夜晚的行动犹豫纠结而被众人给发现身份,虽然没被杀死,却被韩宝业给错误地引导,毒死了游侠,使得贼匪们最终获胜。
得知自己毒错人的那一刻,刘师知后悔莫及,心都凉了半截;他知晓韩宝业上一次是巫师,潜意识中把他仍旧当做好人,可没想到这一次的韩宝业是贼匪。
转头和江德藻对视,发现对方的脸都是煞白——这游戏是定了赌注的,陈国的国运可以说都扛在两人的肩上,就这么玩笑一般地丢了,他们哪还有颜面回国复命?
一定要祈求齐帝回心转意!再不济,也要让齐帝允许他们尝试第二次!
两人心事满怀,差点走不动路摔在地上,失魂落魄地回到席间,又听见齐帝的轻笑:“如何?这游戏是否有趣?”
“有趣、有趣。”两人连忙回应,又觉得这回答敷衍,赶忙道:“臣等初次游玩,经验不周,故未能得胜,望至尊海涵。”
高殷知道他们的担忧,宽容道:“放轻松,朕只是让你们体验一把,这游戏运气的成分很大,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结果,就算朕上去也不能轻易说胜。”
江德藻觉得齐帝说笑了,他是皇帝,谁敢对他动刀子?
“和你们赌的也不是这一把,只是让你们熟悉规则,现在都明白怎么玩了吧?”
二使连连点头,如果就这样的话,那也没什么危险,只是要靠运气才能取胜;江德藻忍不住赞叹,游戏的确是个好游戏,比投壶、握槊之流更适合他们这种动脑子的文臣,就是这贼匪取胜……有些不合儒道。
罢了,也就是个游戏而已。
重要的是,齐帝娱此小术,一国之大事都能让游戏来决定,岂不是玩乐丧志?若能和谈成功,让国家摆脱近年的困难,以陛下之英睿,必能重振国势,一扫颓风!
而且从此可以看出,齐帝虽然威严,但不是滥杀之辈,不像高洋在位时以放生射人而自娱,到底有着儒家的温裕气度,若是多加哀求,兴许齐帝会一时心软,允了陛下的请求。
刘师知的想法大抵相同,两人对高殷歌功颂德,彩虹屁接连不断,把高殷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真该把朝中那群臣子拉过来听听,以后他们夸朕,也知道要如何夸。”
高殷轻旋手中盏,与近侍们说笑,近侍们则赞颂高殷的威德传播到了山海四方,连南人都钦佩;
一名近侍走近,向高殷低声说:“至尊,都准备好了。”
“嗯。”
高殷点点头,向二位使者笑道:“既然已通晓规则,那不如咱们就正式赌一把?”
二使应下,却见高殷向殿后走去,只得紧随而上。
殿外是一处空旷的场地,周围坐落着二十多个厢房,许多禁卫、宫仆在此围观,见至尊出现,纷纷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感受到齐帝的威严,二使心中压力陡升,就算是在陈国内,他们也不曾见到陛下如此威风的模样。
这一方面和陈蒨禁止奢丽、崇尚俭约有关,南朝毕竟是儒家根本,习惯打造宵衣旰食的圣天子形象,特别是陈蒨本身就是以士族形象起家,若南梁没有动乱,他便是陈氏以儒者身份融入士族阶层的代言人,而今成为了皇帝,就更得把这种形象保持到底。
二则是陈国皇权不振,需要和豪强达成协议,使得朝臣和重将不由得轻看陈氏皇权,并将之解释为古代明君待贤臣的正常待遇,如果君主昏庸,那贤臣自有另一副面孔。
高殷挥手,示意他们平身,随后坐在了预先摆好的主位之上,又引着两名使者坐在身侧偏下的位置。
近侍询问,至尊颔首,身旁禁卫摇旗,而后从人群中被牵出十二个身穿囚服、形容枯槁的人。
他们被带到空旷处,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直以为是皇帝要亲自观摩处刑,吓得瑟瑟发抖。
为首的士兵开口:“规则都清楚了吧?”
十二名死刑囚徒忙不迭地点头,早在高殷带使者们玩游戏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学习规则了,生死的压力下,他们学得极快。
“很好。”
士兵转身向高处摇旗回应,高殷露出笑意,询问起两名使者来:“不知二位要押注哪一方呢?赌盗匪赢,还是赌好人赢?”
江德藻讶然,他还没做好押注的准备,而从刚刚那游戏的流程来看,显然是极其看运气的,这怎么赌?
赌输了怎么办?
“不要紧张。”高殷笑着安慰:“战争也是赌博,朕平定内乱、出征库莫奚和玉璧,也都是在赌自己会赢而已。”
“若是诸位不敢赌,就本质上来说,也是一种赌博,只是你们对自己没有自信,赌的是自己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