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必要那么快回复陈人,再吊一吊他们的胃口。
况且高殷并不打算让陈蒨真的缓过气来,只是要延缓陈国的死亡时间,像是死亡预告一般精准预言。
“汝国称臣之情,先朝早已领教。”
这说的便是陈霸先背盟,陈霸先真是把后人的路都给走绝了,袭杀王僧辩、篡位使得侯安都大败、处理不好身后事,让儿子死于江水,现在还坑到了陈蒨。
齐国百官发出哄笑,扬起极大的嘲讽,江德藻与刘师知面红耳赤,又不敢发怒:有求于人,又有恶绩在先,他们也只得受着。
“此事之后再言,今乃大宴,不谈国事,二位就请享受宴席吧。”
高殷微笑:“我大齐的舞乐,与南朝相比,可是别有一番风味呀。”
齐帝下了逐客令,周围的侍从顿时摆出肃色,身后还在排队的蕃使们也表现出不满,陈国二使只能讪讪退回列中。
“至尊不日灭周,他日取陈,混元一统,却有人颇不识天时。”
高阳王高湜在席间大笑:“二使不若留在齐国,作我大齐子民,也省去日后屈膝投降之劳,不用做那三姓家奴,岂不美哉?”
齐人闻言,笑得更大声了,这些讥讽让陈国二使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昭阳殿庄严瑰丽,无他们容身之处,二使也只能露出苦笑,狼狈地抵御着辱词。
或许是齐国的跋扈深深震撼了高句丽,高句丽使臣的态度异常恭敬,毕竟高句丽地处东北亚,和南朝也有着紧密的联系,从晋时就渡船与南人来往,心中也认为继承了周秦汉晋的南朝是正朔。
如今却被新生之齐羞辱得无以复加,加上此前齐军在边疆表现出的强大战力,使得高句丽使臣心惊胆战,愈发觉得齐帝愿意接受高句丽的和亲,是高句丽之幸。
君不见突厥与齐联合,二国并发,将库莫奚和周国打得溃不成军耶?齐国自己更是能独灭茹茹、力挫突厥的强国,若能趁此机会挤进这世间两大强国的联盟,不仅能稳固大王之位,还对高句丽的政治经济都有大益。
因此高句丽使臣开场就来了一段五体投地大礼,又不断吹嘘此次进贡礼物之名贵、王女之艳美、国主之恭顺,极力希望齐帝不要把矛头再转向东北,与前些年的桀骜姿态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无形中又加强了高殷在众臣和众蕃国使者心中的威望。
众使接见完毕,高殷便与百官们欣赏舞乐、开怀畅饮,时不时有人起身吟诗颂赋,歌颂先帝与乾明天子之恩德,并期待着高殷的点评,这也是大型宴会上的保留节目。
这种经典的文抄公装逼剧情,高殷也颇有些兴致,而且他还是主考官,金口敲出玉言,便能决定一个臣子的前途和名望,这种感觉总是让当权者感到愉悦,甚至他自己也想吟起几首诗,可惜此刻脑海里盘旋的多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类的忧国词,红楼梦里的女子社诗又太轻佻了,只能悻悻然作罢。
好在还有其他游戏可做,与此前不同,从高殷以三国创作为始,诸多民间趣闻和逸事纷纷随着太子引发的潮流而创作出来,继而又择其中火热受捧者制作为戏本,搬上了舞台,如今除了《三国》,还有不少戏剧可供欣赏,节目倒是比以往丰富了许多。
高王建义到乾明年间这些事情少有人改编,主要是没人敢扮演本朝高祖,不过汉、魏、晋的故事就没那么多“恶政隐”了,即便有隐喻,也多以吹捧高氏为主;
除此之外,佛教、游侠和鬼神野俗等故事话本亦多兴起,前者在佛教为国教的基础上大受欢迎,高殷不由得感叹,自己写《圣斗士贺六浑》这个点子还是慢了,否则今日便能将它端上舞台。
其中关于天国、地狱、冥界、北极海域的故事背景,以及星座、圣衣、小宇宙、第七感等设定,都能在一定程度上重新整合佛教的概念,将原本分散的、甚至有些矛盾的佛经故事纳入一个更宏大的体系之中,百姓看的是热闹,士人看的是门道,而佛门中人,怕是也要从中琢磨出几分“天命在齐”的味道来。
因此心中不免有些遗憾,写一卷书要数月,抄录传抄又要数月,搬上舞台更是一年半载。等他这套东西真正流传开来,怕是要到明后年了。不过也好,慢工出细活,他正好趁着这段时间,把故事里那些逻辑漏洞再修一修,把人物再丰满些。
台上正演着一出《昭君出塞》,扮昭君的伶人眉眼含愁,琵琶声咽,唱到“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时,满座唏嘘。
高殷靠在御座上享受着歌舞,手指随着节拍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却有些游离。
一旁的崔季舒见至尊出神,俯身低问道:“至尊可是乏了?”
高殷回过神,笑了笑:“没有,朕只是在想明年这时候,朕要让台上演一出比《昭君出塞》更好看的戏。”
崔季舒不知至尊说的是什么,只当是寻常戏言,便附和道:“至尊好兴致,臣等拭目以待。”
“崔家之拳的故事也可做一幕,倒是不能让高句丽人看呐。”
崔季舒一愣,马上想起,这说的是天保三年之事。族弟崔柳出使高句丽索要魏末流离到高句丽的人口,高句丽王不同意请求,于是崔柳瞪大眼睛呵斥高句丽王,并一拳把他打落到床下,左右鸦雀无声不敢动,高句丽王谢罪屈服,于是崔柳带回五千户百姓复命。
他便也打趣道:“至尊纳娶高句丽王女,想必遣使入其国贺之,不若再从博陵崔氏中择一子弟,察其国色,若高句丽王不从,臣族愿为至尊大展拳脚。”
“哈哈哈哈!”
高殷骤然大笑,崔季舒能迅速接上自己的打趣,让高殷对他更喜爱了,博陵崔到底比恭肃的清河崔好玩一些,果然喜欢健身的人都心直口快,真不知道为什么高纬要把这些忠顺的臣子杀死。
罢了,毕竟是高纬嘛。
堂下的众臣面面相觑,虽然看不出这段情节的笑点,但至尊既然发笑,定然有着天理,于是人群也跟着傻乐,谄媚地迎合至尊的笑意。
高句丽使臣也望了过来,见至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总让他觉得心里发毛,于是顺从着氛围,用僵硬的脸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容,浑然不知远处的君臣二人正商量着怎么对付自家大王。
这景象更让高殷感到滑稽,又忍不住笑起来:权力还真是令人骨软啊。
演完一场,高殷便举杯与群臣共饮,群臣山呼万岁。
随后高殷起身离席,转回后宫,消失在众臣眼中。
至尊不在,群臣顿时既觉得自己的表演失却众多了意义,又觉得压力骤减而感到轻松,稍微释放出肉食者的鄙性来。
蕃国使臣们则满是遗憾,他们仰慕齐国天子的风采,更在心中暗叹此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亲眼目睹上国天子的圣容。
齐国盛强,邺宫更是汇聚精华之地,若能日夜伴随圣君,侍奉左右,得享此昌盛之景,此生便无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