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怀疑李灵德知道了些什么。
要不然李家的妹子,为何要提这个被他戴了绿帽的堂姐夫呢?
高殷身经百战,这点小心思已经不足以让他面上显出情绪,他像没事人一样保持着微笑:
“灵德既然这么说,定有高论。”
“欸~”李灵德抛过来一个白眼,却有三分风情流转:“乐安公主近来不是生了么?虽说是崔家姓,到底也是您的外甥,至尊此次开枝散叶,此子紧随其后,可见有福,何况我们三族的血脉都在他身上呢,何不趁此给达拏一个机会,做个双喜临门?”
这话暧昧不已,高殷脸上的笑意更加浓厚了。
“这话有意思。可若我以此升达拏之官,他会不会觉得是父凭子贵,夫凭妻贵,心中觉得羞屈?”
虽然这么说,但高殷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崔达拏不是这种人。
说白了这些世家子,也不能一杆子打死,但十个抓出来九个都自视甚高、眼高于顶的家伙,良好的家世也给了他们不需要太多历练,只需要按部就班便能登上清官高爵之列的人生坦途,以至于浊官外官都不屑于做。
要是再有些才能,那简直要把自己当做孔夫子转世、文曲星下凡,出身不高的浊官或将领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崔瞻就是这样的装逼犯,在御史台上班,都是让家里送来山珍海味,在单间独自吃饭,有个姓裴的御史发现这件事,崔瞻就只顾自己吃,也不和裴御史说话,也不给人家递碗筷。
第二天,裴御史就自己带了碗筷,当做崔瞻默许了一样自己吃起来,崔瞻反倒开口夸裴御史,说他不拘小节,肯定是个名士,然后每天请裴御史一起用餐。
这件事看起来不是那么抽象,主要还是北方士族被五胡们狠狠教训过了,略微接地气了一些,但玩的还是名士风流那一套,你越是卖弄风骚、越显得风流无比,就越能进他们的眼,也同时给他们开拓了装逼养望的新赛道——前提是你背后有一个门第不低的家族或是权势滔天的大人物给你兜底,否则就不是名士,而是不入流的寒门卑士在扮丑。
所以崔瞻这个逼装在哪里呢?就因为他是清河崔氏,北方第一等望族,裴御史在知道朝廷威仪和世家地位的情况下,还有胆子来他面前放肆,就宛如在老虎面前揪他胡须,确实是有些胆气。
而这前提,便是崔瞻将自身当做噬人猛虎,一个心意便能让眼前的小裴身败名裂,他给予了认可,便是在高姿态上承认了对方的胆魄,同时也显示出自己的气度。
要小裴不是御史,而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跑进崔家和崔瞻一起吃饭,看崔瞻怎么弄死他就完事了。
虽然不是同一个崔家,但崔达拏在这方面的毛病是一脉相承的,甚至比崔瞻还差,至少人家崔瞻名望比他高,才能也比他强。
崔达拏在小的时候,就被家族宣传温良清谨有识学了,有些类似后世哪家的少爷初中就发明了什么科技或发表了什么论文,世家子弟宣传的基操。
而后崔暹让人给自己的儿子教《周易》,接着花钱召集朝廷权贵名流,让达拏上台开讲周易,很典型的造势手段。
想法不错,实行起来却很粗糙,有人假装自愧不如,崔暹大喜,就把那人升官为中郎,邺都人就开始编排段子称“讲义两行,得官中郎”,用来讽刺崔家造神。
后来崔达拏十多岁时开始写五言诗,当时南梁还在,使者来访问东魏,崔暹就把崔达拏的诗集给朝中官员看,又准备让梁朝使者也欣赏欣赏,阳休之看不下去了,用高情商的说法回挽道:“郎子聪明,方成伟器。但小儿文藻,恐未可以示远人。”
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崔达拏本人的水平也就那样,或许比一般人强些,但也有限,偏偏连宣传造势这种事情都被人捉中痛脚,暗地里笑话了好几年,若不是出身博陵崔氏,还真就是路边一条,也是靠着这个出身,他才有机会娶到高澄的女儿高永徽,毕生的收获里没有一滴汗水,全都是父母的血浓于水。
从高殷个人的立场出发,他和崔达拏也已经构成了两只雄性之间的对立,迟早要爆出来并强迫其中一方买单的,这个人大概率不是高殷自己,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加强了对崔达拏的压制思想,认为这个人不堪大用。
历史上的高洋因为高永徽一句抱怨而杀了其母李氏,崔达拏为了替母亲复仇,可以杀死高永徽,即便高殷也无法否认这一点,毕竟身为人子,为父母报仇乃天经地义,再无耻的人也无法贬低,哪怕是一个道德败坏的社会。
但高殷还是能挑出毛病来,比如为何不敢在齐国尚存时对高永徽动手呢?是怕齐帝惩罚他么?到齐国灭亡了,没人替高永徽出头,他就敢杀自己的妻子了?
那他父亲崔暹被诬陷谋反,高洋发现无罪后将其释放,崔暹去世后高洋还抚灵大哭呢,这一点怎么不考虑?
他可以不记父亲受到的恩惠,但母亲在天保年间去世,等过了十八年后才知道为母亲复仇,中间逼着自己和害死母亲的仇人继续生活,一定很辛苦吧?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等到齐国灭亡,又马上解封仇恨开始清算,一定觉得自己和勾践一样,很能忍辱负重吧?
这就是高门世家子被培养出来的秉性,对利益的算计刻进了骨髓里,还要用风流将之遮掩,后人不能察觉,还会说他们卧薪尝胆,不忘家仇,性情刚烈。
崔达拏的最后一战暴露了他的成色,大象年间,杨坚已经控制了周国朝政,逼得宇文氏忠臣不得不反,爆发三总管之乱,其中尉迟迥在邺城起兵,以崔达拏为总管长史。
然而崔达拏没有筹划谋略,举措不合法度,不能帮助尉迟迥,最终尉迟迥起兵仅六十八天就被平定,崔达拏也被诛杀。
作为臣子在齐亡后投降周国,又不忠于周国,随尉迟迥反叛;
若说是忠于宇文氏本身,那就更令人啼笑皆非了,自家在齐国兴盛,因周国势大而三两年便培养出了对周国的死忠来,那崔达拏在齐国三十年属实是忍辱负重了,和杀妻结合起来看更是搞笑;
作为文士,又是世家高门,在危难之时无一计可出,也无法履行职责,最终随义军一起覆亡,那他早年造的那些势有什么用?温良清谨有识学在哪?在高座上开讲周易,就没有给自己算过一卦吗?
所以从哪个角度来说,高殷都不喜欢崔达拏这人,也不独是自己睡了他妻子,仅仅是作为拔擢臣子的备选,高殷就本能地想要拒绝,这不符合他心目中未来大齐官僚班底的核心成员标准。
不过李灵德的话也有一些道理,高永徽生子,自己不可能不有所表示,何况他和两个堂姐都心里清楚,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无论是出于自己的本心还是安抚寂寞的高永徽,高殷都只能想着怎样不动声色地提高赏格来表达喜悦,而这又绕不开那孩子名义上的父亲,崔达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