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时期的天文学家张衡提出了提出“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的观点,认为天是球状的,像个鸡蛋,天相当于蛋壳,大地像蛋黄,天把大地包在当中,大地是平面的,周围是水,大地浮在水上,也就是赫赫有名的浑天说。
所以浑之一字,便是和宇宙产生浑然一体的联系,方便后来高殷引出小宇宙的概念,并附会爷爷的鲜卑名,给它们安上一个显赫的尊义。
至此,贺六浑这个名字的含义就被高殷重新定义了:掌握天地间的六种元素,和宇宙融为一体,成为天地恭贺的圣人。
这就引用了后世网络的玄幻修仙概念,将自己的印记刻在天地间,与天地同寿,同时又借了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故事模板,让贺六浑经历十二种试炼掌握六种元素,最终成为圣斗士,与阴皇女娲一起对抗外域邪神的入侵,成为一段精彩的冒险故事。
平心而论,这套路在高殷的时代已经被玩烂了,天地同寿,十二试炼,六元素,圣斗士打怪兽,锁血开挂……三流网站都签不了约的东西,编辑看两眼就要扔进垃圾箱。
可现在是什么时代?南北朝!公元560年!放在二十一世纪,是套路堆砌的废稿,可放在六世纪,却是开天辟地的开山之作!
套路不怕新旧,只怕用的不是时候,在这个思维干瘪的时代,文人写的是志怪和拾遗,最多加上因果循环和引人向善的思想主题,晋代干宝的《搜神记》已经是这年头顶级的想象力了,至于长篇的、系统的、有世界观的神话叙事是不存在的,就像《三国演义》是系统性的整理了东汉末年三国乱世到晋代一统的历史,足以创造出跨越时代的影响。
而且对于此刻思维保守的国人来说,这套路越土就越好,越能让普通民众感受到热血燃烧的勇气和守护家园的重要,这符合人性中对真善美与正义的追求,也适合作为勇气精神的象征推广给民众。
那些还在写“某夜行,遇一鬼,长三尺”的文人,看到这本《圣斗士贺六浑》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高殷越想越觉得有趣,又继续爽利地写下去,贺六浑还会在冒险途中遇上他重要的伙伴“侯尼于”、“阿六敦”等人,一同通过试炼,成为阴皇座下最强的斗士,并在阴皇补天而陷入沉睡后,对抗那些来袭击阴皇的邪恶势力。
高殷越写越嗨,时不时问向旁边的侍从,也不等他们答复,只是自己的疑惑从口中说出,思绪就立刻给出解答激发创作,令他无法停笔;直至天暮昏沉,他才从创作激情中缓缓退出。
指节有些酸疼,他仍是意犹未尽,只得将笔轻轻放下,整理着思绪。
这天下,真是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啊!
嗤笑了一声,高殷躺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小憩。椅子轻轻摇晃,让他想起和李秀的鏖战,口齿忽然觉得干渴难耐。
丁普悄然递上温热的茶水,他一直在高殷身旁侍奉,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即便高殷和他问话,他也是简单回应;饶是如此,也着了至尊的道,最初他以为至尊是想通过自己的意见来改善文稿,苦思之后,丁普尝试着说出自己的看法,却遇上高殷瞪来的凶目。
这个瞬间他才发现,至尊其实不需要他回答,只要倾听,像个木偶一样嗯嗯回应便是了,顿时让他想起自己在玉璧时向至尊进行的失败的劝谏。
至尊虽然年轻,但极有主见,自己附和就是。若是以为自己是东宫老人,就随意地对至尊提意见,只怕……
想到一众得罪至尊之人的下场,丁普冷汗津津,告诫自己还未精通服侍圣君之道,要慎之再慎。
兴许是开展了一项自己觉得意义重大的工程,还取得了一些进展,高殷此刻的心情颇为畅快,连看着丁普这个宦官都感觉眉清目秀了许多。
他没忘记这家伙曾经让自己提防高长恭,藏着恶意,当时还想着日后找个由头把他贬下去,反正宫中多的是人想要替代他,大臣们也不会在意一个死宦官的下场,但毕竟相处久了,有了感情,且正好在自己高兴时服侍在身边,高殷看着他,又觉得这家伙也只是不晓事,自己多注意一下,也能继续留用。
“至尊思作良久,筋骨疲劳,是否该要用膳了?”
丁普揣摩上意,战战兢兢地发问,高殷见他这样子,更来了些调教的兴致,沉声道:“既知朕饿了,怎么不早上膳?”
丁普的世界顿时闪过一阵白光,震得他瑟瑟发抖。
天可怜见!至尊沉迷于文道,看上去状若疯魔、六亲不认,恐怕就是太后来了,他也会拒绝!自己哪敢冒着大不韪去催促至尊用膳?
就连点灯,他都是驱散宫人,自己偷偷拿着烛火一个个点的,生怕至尊不觉天黑,又对光线缺失的殿内震怒,责罚自己,自己已经谨慎到了这个地步,却还是……
“该罚你。”
高殷伸手指了指丁普,丁普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点掉了,极力憋住才不让尿液流淌在地上。
“罚你什么呢?嗯……”高殷转了转手指,说实话,这种随意摆布他人生命,对方丝毫不敢反抗的感觉真的很好,似乎这个皇帝位置,他越坐越舒服了。
丁普开始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硬着头皮等候至尊的处置,忽然又听到:“罚你帮朕整理好这些文稿,一页都不能错乱丢失,不然有你好看的。”
心神忽空,就像踏空坠落深渊,接过还没掉在地上,就有枝丫接住了自己一样,丁普只觉得周围充满了鸟语花香,至尊又是如此的圣明烛照。
“臣、臣一定不会出错!”
这本就是他们这些侍者的分内之务,自不用高殷多说,打死他也不敢把高殷的文稿给弄丢。
“再罚你把它们都看了,然后告诉朕觉得怎么样。”
高殷捶了捶大腿,他当然知道丁普不敢说自己的作品不好,这世间敢这么说的人极少,也就母后、郁蓝这几个女人。
若是郁蓝看后能够投入其中,那就是最好的,她的文化水平在自己的女人里是最低的,连她都能看懂并喜爱的话,那世人就很少不明白了,不过她脾气大,或许会故意给自己唱反调,所以先让近侍看看,给自己吹一吹彩虹屁,自己听着也舒服一些。
丁普忙不迭地点头,心中狂喜,这就说明至尊仍把自己当做亲近的身边人,自己还没有失去圣眷,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他赶忙凑上来要给至尊捶腿,高殷立刻飞出去一脚。
“换个侍女来。”
力道不重,更像是玩伴之间打闹,丁普立刻道歉,走出殿外唤来几个宫女,让她们跪在高殷身侧按摩龙体,高殷享受着她们的侍奉,看见她们楚楚动人又谄媚的表情,忽然想起石梅来。
她临死前的决绝和鄙夷,居然比眼前的女孩们更加生动。
或许自己是有些文青病的,亦或是天子做久了,总以为自己非比寻常,就爱欣赏那些硬骨头来表现自己的器量,做一个圣明天子的形状。
偌大的齐国也很难找出一个不服自己的人来了,即便是重臣、皇叔或是母后,在自己面前也是恭恭敬敬,这也是自己有些独爱郁蓝的原因,她的硬脾气倒是给了自己谈恋爱的错觉,给自己带来的麻烦和困扰在解决后,也成了夫妻之间耳鬓厮磨的情趣。
高殷忽然涌起一股恶念,想要把石梅压在身下狠狠作践,让她继续露出那样的脸色,这带给他的刺激或许能和最美艳的女人相比,毕竟女人还不都是那个样子,接触得多了,高殷便愈发觉得肉体上没有什么不同,倒是自己的情感会对不同的女人盛放不同的情绪。
可石梅已经死去。
高殷骤然生出一种惋惜,还有一些恐惧:自己在这方面似乎越来越像高洋了,又或者说,帝王的不受束缚正逐渐让他成为一驾失控的御辇,在国土内横冲直撞;虽然现在自己还能控制,但将来超出轨道的时候,他自己很可能已经意识不到。
这可不妙。
失神恍惚之间,高殷伸手抚摸向其中一个宫女,她猛然顿住,任年轻的皇帝在自己脖颈上游走,唇齿微微张开一些,内里的邀请若隐若现,已经做好了享受妃嫔待遇的准备;
可她失望了,至尊的手只是抚摸到了锁骨,便往上攀爬,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像是在回忆什么。
石梅的侧脸似乎就是这样硬朗。
高殷阴暗地想着,她死了很久,自己也做不出那种混账事,又不想拿别人做施虐的代替品,他还没堕落到这个地步。
此刻他好像有些睹物思人,想的却是一个和他不死不休,也从未深入过的死去的女人,难道是自己皮太痒了,许久没被人骂,就想被骂一骂?
高殷嗤笑自己,又认真思考起来,自己似乎真的需要一个清醒的伙伴来警醒自己。
一个人站在山巅太久,总是会孤独的,孤独久了就会疯掉,到时候自己可能也会成为和洋子一样的疯子。
毕竟所谓的皇帝,就是人们口中的孤家寡人呐……
宫女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只玉手从自己身上离去,恨不得把它揣进怀里蹂躏,可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只见至尊起身,向丁侍中吩咐道:“起驾去刘良人处。”
不顾宫女幽怨的目光,高殷龙行虎步,向外迈去。
他急需恢复帝王的从容,而刘逸的出身与经历都和石梅相当,自己能够在她身上抹去皇帝心中的小小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