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鸦寒渡 > 30. 生辰
    方谏如一语点破:“陛下又不是只有两位皇子。”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鼎有三足,方为至稳。

    子深……他倒长久疏忽了这个小儿子。此子亦是从小在军中历练,虽说是个少将军,却只在军营挂个虚衔,手下并无兵马。子深心思单纯,予他些兵柄也无妨。若他能吞下诸王之兵,正好与庆王分庭抗礼。

    朔震川看着方谏如那张老迈而精明的脸,终于露出长久以来的第一抹笑意。

    “老狐狸。”

    再看李崇安,后者端起茶盏,浅浅一呷,一时也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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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厢,赵九衡方用过午膳,郭宣便来通传,道是朔天策唤她去议事。

    赵九衡踏入议事厅,却只见朔天策一人倚在案后,一脸嫌弃地拭着手。她诧异道:“主公为何如此快便回来了?”

    朔天策冷哼一声:“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胆敢将他推出去换消息,还嫌他回来得太快,真是胆大包天。

    赵九衡忍住笑意,语气愈发恭顺:“属下只是觉得主公与表小姐许久未见,必有许多旧——”

    “要叙。”

    朔天策横她一眼,身子往后一靠,不悦地将帕子掷于案上。

    “打听到我要的消息自然就回来了。难不成还要我陪着她听完戏里的才子佳人,再陪她买胭脂水粉试衣裳?”

    赵九衡心中为陆琳琅不值,那般明朗飒爽的姑娘,竟看上这么个不识风月的莽夫。

    但眼下还是正事更要紧,她将那点腹诽压下去,正色道:“敢问主公都探听到了什么?”

    朔天策面色凝重,缓缓道:“陆郃率三万兵马入京。”

    三万。赵九衡心头一凛。西境如今守军总数不过六万,朔震川这是将半数兵力调离驻地,如此大的调动,必然有要事发生。

    她抬眸问道:“今日朝上可有什么异动?”

    朔天策将早朝上的争论一一道来。

    赵九衡听完,却问了个看似毫无干系的问题:“那卫正可是您的人?”

    “不是。”

    赵九衡了然一笑。朔天策虽欲置身事外,但有人分明不愿他独善其身。而这正中她下怀,朔天策若不下场,她又如何从中浑水摸鱼呢?

    “敢问主公可想要这些势力?”

    “你说呢?”朔天策抬眼看她,目中似有深意。

    他若不想要,还召她作甚?虽然他无意皇位,但若不培植自家势力,待朔明正即位,他便成俎上鱼肉。

    战场上,无兵刃者首当其冲。他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赵九衡拱手一礼:“三日之内,属下定给主公一个万全之策。”

    俯首之下,幽光暗涌。

    腊月本少雨,今儿这天却怪。顷刻间,云晦天暗,暴雨如注。

    赵九衡回到自己的小院时,雨水已倾泻如瀑,她疾跑两步,钻入廊下。她抖落一身寒气,推门而入却见桌上摆设已被大风刮得东倒西歪。

    她关了窗,拉开窗下抽屉内的暗格。从里头取出一只卷轴,小心翼翼展开。上面满是墨字,行首写着:平藩八策。

    赵九衡长舒一口气,还好未曾淋湿。

    不然又要重写一遍,麻烦得紧。

    冬雷震震,雨雾茫茫。

    赵九衡将卷轴重新裹好,塞入袖中,心情颇好地望向窗外。

    风云既起,便乘风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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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便到了朔天策生辰这日。

    卯时,后院仍静悄悄,前院已是人声嘈杂,众人忙得不可开交。侍从们个个脚下生风,端着一盘盘冷热荤素往返于门内外。

    郭宣今日穿得格外喜庆,一身绯色圆领袍,头戴簪花幞头,活像年画上的送财童子。只因他被赵九衡安排了站在府门口当傧相,负责引导往来宾客。

    每来一人,他便拱手一礼,引着人往搭好的竹棚去。来人会先对着府门内高台之上屏风后的庆王遥祝拜寿,留下墨宝,再入席用饭。

    府门之外,长街早已被竹棚占满。棚内人声鼎沸,士农工商齐聚一处,锦衣共缊袍。那些官员里头,有的虽端着架子,生怕跌份。有的却浑不在意,与左右谈笑风生,更有甚者,当场便体察起民情。百姓们倒是都大大方方,吃得满面红光。

    真真是难得的官民同乐,雅俗共赏之景。

    然而。

    此时,今日的寿星朔天策正一无所知地坐于书房内,批着各坊市递上来的巡检册。直到外头的祝酒声一声高过一声,隔着几重院落,依旧扰的他不得安宁。

    他皱眉,将笔搁在玉笔枕上。

    “来人。”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琅羽。

    朔天策问:“外头什么动静?”

    琅羽答:“回王爷,赵九衡在替您操办生辰宴。来贺的宾客不少,席面已经开了。”

    “生辰宴?怎么没人通知我?”

    朔天策心道:这个赵九衡又搞什么名堂?

    “琅飞已经替您坐上高台了。”

    琅羽觑了一下朔天策的神色,见他并未动怒,便继续道:“赵九衡说,您公务繁忙,让我等莫要打扰您。况且贺寿之人鱼龙混杂,恐混入刺客,为您的安危着想,便让琅飞上了。”

    这等大事,竟无一人告知他。朔天策冷笑:“你们几时效忠于她了?”

    琅羽当即单膝跪地:“王爷恕罪,是少将军命我等听赵九衡号令的。”

    朔天策的确给过琅琊卫指令,朔怀渊的命令与他无异。

    阿渊竟也陪她胡闹。

    朔天策捏了捏眉心:“起来吧。”

    他起身走向前院,隔着扶疏花木,隐约能望见院内高台和外头竹棚内攒动的人头。

    院中,朔怀渊正低头与赵九衡说着什么,两颗头挨得极近。

    赵九衡心知朔天策定不会配合她抛头露面,便令人在府内搭了六尺高台,台上摆着一架绘着百寿图的紫檀屏风。屏风后的人影绰绰,故而无人察觉,此刻是琅飞正坐在主位上,替他受着宾客的拜贺。

    高台既方便众人观瞻,又隔开距离,众人只隐约见王爷端坐,加之朔天策历来高冷,并不敢细看。

    台下之人轮流祝寿,台上琅飞微微颔首,倒是一副宾主尽欢的模样。

    琅羽跟在他身后,继续道:“赵九衡还定了规矩。贺寿可以,贺礼一概不收。宾客若有心,留下一副墨宝即可。这外头的席面是流水席,不收请帖,来者有意,皆可入棚用饭,哪怕贩夫走卒,乞丐流民,一样来者不拒,吃完一轮换一轮,直到申时结束。”

    这便是赵九衡的狡猾之处。

    亲王生辰若大肆宴请朝臣,款待百姓,御史台弹劾朔天策结党营私,收买民心的折子隔日便能堆满御案。可她好巧钻了个空子,令人在庆王府门外的街道上,搭起数间竹棚,置办流水席。不论士庶,往来者皆可用之。

    搭棚舍饭历来属于善举,且王爷在内,宾客在外,并无共席之嫌。此举既不违礼法,不落人口舌,又不拒人千里,无分贵贱,与民同乐。一番热闹下来,给朔天策赚足了平等待人,爱民如子的好名声。

    可怜郭宣从未一日接待过这么多人,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嗓子都快冒烟了,可门口仍排着长龙。

    同样愁眉苦脸的还有他身边的管事钱荣。钱管事望着府内吃食流水般抬出去,两条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他在心里拨着算盘珠子,盘算此番花费,越算越是痛心疾首。今儿这一日,怕是要吃掉王爷半年的俸禄。

    更让他肉疼的是:来了这老多吃白食的,还一件贺礼不收,就只留些不值钱的破字儿。

    这个宋参军,花王爷的钱如流水,简直败家子。

    亏得钱管事还不曾仔细翻看那本墨宝册子,若被他发现,那上头有鬼画符的、有按手印的、还有画王八的,只怕他会气急攻心,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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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要骂宋昶是个祸害了。

    钱管事正心疼得紧,一抬眼,却见街那头驶来一辆乌蓬马车,车帷低垂,看不出什么特别,可前后却跟着八九名便装侍卫。

    那车驾径直驶入,正好在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走下马车,笑如朗月入怀,温润自生光。

    钱管事脸色遽变,急忙拉住应酬得晕头转向的郭宣:“太……太子来了。”

    岂料这时,一个排在队伍中段的魁梧大汉,不满地大声嚷嚷:“祝寿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啊,你这人怎么这般没规矩?后头去后头去!”

    朔明正身边的侍卫厉声喝道:“放肆!”

    那人反怒道:“你好大个官了不起嘛?工部侍郎还排在老子屁股后头呢,你算老几?”

    被点名的工部侍郎吴恪正排的心烦气闷,听见有人插队,也气不打一处来,张口便骂:“是哪个王八羔子敢插队?”

    可待他抬头看清那含笑而立的人是谁,顿时魂都吓飞了,哆嗦半天:“太……太……”

    朔明正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笑意未减,眼神却带着警告。

    吴恪冷汗直流,只得硬着头皮把“子”字吞下去,舌头打结般转出一句:“太……太冒昧了。”

    吴恪身后的人纷纷不满道:

    “可不,也不看看后头排着多少号人呢,就往前挤。”

    “就是,后生仔一点儿规矩不懂。”

    ……

    吴恪僵在原地,面白如纸,腿抖如筛糠,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这下九族全完了。

    郭宣见状赶紧迎上去,侧身挡住身后的视线,压低声音急急道:“殿下恕罪,庶民无知,冲撞殿下,还请殿下随我入内,下官这就去通禀王爷。”

    岂料朔明正并未动怒,也没有摆驾的意思,反而转身对着排队的人群拱手一礼:“诸位见谅,某乃庆王殿下的远亲,并非有意坏规矩。实因某与殿下多年未见,今日远道而来,心中实在急切,可否容某先行一步?回头某自罚三杯,给诸位赔罪。”

    众人一听是庆王的亲戚,又如此通情达理地道了歉,纷纷随和地让了路。

    这头院内,赵九衡正与朔怀渊商量事情,突然听到有人惊呼:“太子殿下!”

    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身着杏子黄常服的青年身上。太子虽白龙鱼服,但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往人群中一站,依旧鹤立鸡群。

    朔明正温和地摆手笑道:“诸位莫要声张,都随意些,孤今日也是与各位一样来做客的。”

    无人通传,太子竟径直入了府内。

    赵九衡心中一惊,下意识望向高台上戴着人皮面具的琅飞,琅飞的伪装骗过台下众人的眼睛尚可,若要瞒过太子,怕是难。

    赵九衡低声对朔怀渊道:“少将军,请务必拖延太子片刻。”

    言毕,她快步朝后院走去。

    朔怀渊正了正心神,换上一副从容的笑脸迎上去,在台阶下截住朔明正:“太子哥哥,你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我好安排人接驾。”

    他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门口,郭宣和钱荣正缩在门柱后面,一个比一个心虚地低着头。

    朔明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笑:“莫怪他们,是孤让他们莫声张的。孤是悄悄出宫的,兴师动众倒没意思了。”

    “外头龙蛇混杂,恐有不便。皇兄不如随我入内室,先用点茶点。”

    朔怀渊随即扬声道:“来人。”

    朔明正止住他:“无妨,先给寿星祝寿要紧。”

    说罢,他抬眸望向高台之上,屏风后那个端坐不动的人影,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

    “二弟,为兄特意来为你祝寿,何不下来一叙?”

    屏风后的人沉默不语。

    朔怀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这下糟了。下来,万一太子发现屏风后坐的是个冒牌货,今日之事便无法收场。不下来,便是对太子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