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鸦寒渡 > 29. 表妹
    朔天策想也未想便道:“跟她说我不在。”

    反是赵九衡叫住朔怀渊:“少将军且慢,敢问陆郃,陆将军可一同到了京都?”

    既是姓陆的表妹,那唯有一位便是朔震川结拜兄弟陆郃的幺女陆琳琅。陆郃早年曾是朔震川的裨将,随他戍守西境十余载,积石山一役中更舍命相救。此后二人焚香结拜,朔震川更是将自己的亲妹妹嫁于他为妻。

    此番朔震川入京称帝,特意将半数兵马留给陆郃,命他镇守陇西大营,随时策应以作退路,可谓是信任至极。

    朔怀渊答:“这就不知了,陆家表妹是只身前来的。”

    陆郃膝下只此一女,素来视作掌上明珠,断不会让她孤身千里入京。怕是朝中将有事发生。

    思及于此,赵九衡转身,向朔天策拱手道:“主公,您得见见这位表妹。”

    与此同时,陆琳琅百无聊赖地在正堂内转悠,时而瞧瞧字画,时而拨弄两下条案上的古玩。

    都是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远不如陇西将军府内摆的弓刀看着顺眼。

    陆琳琅不屑地撇下这些劳什子,坐回椅上,频频朝内堂方向张望。

    她不耐烦地问郭宣:“我就不能直接进去寻二表哥吗?”

    郭宣拱手道:“表小姐恕罪,未奉传召不得擅入内堂,此乃王府规矩。您且用些茶点,在此稍候片刻。”

    陆琳琅不满地嘟囔:“从哪儿学了这么多破规矩……”

    她等得实在无趣,便可着桌上那盆小叶榔榆薅。

    那价值千金的盆景,叶子都快被揪秃了,终于帘子一动,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步入正堂。

    陆琳琅雀跃起身,可待到看清来人是朔怀渊同一个陌生男子后,那十足的雀跃便变成了十足的失望。

    “三表哥,怎么是你,二表哥呢?”

    朔怀渊道:“二哥方下朝,此刻在后头更衣。表妹且宽坐片刻,二哥随后便到。”

    陆琳琅叹一声气,只得复又落座。

    赵九衡立于旁侧,细细打量这位陆家表妹。

    陆琳琅轮廓生得清丽,眉眼却锋利,眼尾深长,宛若一弯月刃。母亲的柔美与父亲的英气在她身上交融得极好。她今日着一身鹅黄襦裙,外罩同色半臂,腰束白玉带,衬得人明丽出挑,恍若西北旷野上恣肆怒放的蜀葵。

    这姑娘坐姿也干脆利落,全无半分扭捏。只是眉间那股急躁藏也藏不住,足尖不住乱晃。

    朔怀渊问:“表妹头一回来京都,觉得如何?风物可还能入眼?”

    陆琳琅撇了撇嘴:“不怎么样,京中巷道又挤又窄,骑马都放不开手脚,风景远不如西北辽阔。”

    说着她嫌弃地扫了一眼王府内的九曲回廊与雕梁画栋,评道:“便是这庆王府,也小家子气得很,还不如陇西将军府敞亮,进门便是练武的地方,想找二表哥比武随时可以。”

    从前她去找朔天策只要穿过演武场,便能进他住的院子,哪儿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还分什么内堂外堂。

    朔怀渊尴尬一笑,又继续问:“饭菜可还合胃口?”

    “饭食太小气,一碟才多少,吃起来一点儿不过瘾。酒不够烈,喝起来像水一样。”

    陆琳琅一抱怨起来,便如开了话匣子:“京中儿郎也不够阳刚,娘们儿唧唧的。”

    赵九衡会心一笑,从前也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嫌京都小气,男儿太软,不愿久居。

    这位表小姐还真是个妙人。

    岂料下一刻,陆琳琅眼神一转,随意地朝赵九衡扬了扬下巴:“喏,便似他这般。”

    赵九衡笑不出了。帘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赵九衡循声望去,只见朔天策那张素来覆着霜雪的脸上,竟破天荒地开了春。

    真是稀奇,这还是头一回见这位冷面杀神笑意盈盈的样子。

    见着来人,陆琳琅眼前一亮,欣喜迎上前。

    “策哥哥!”

    朔天策敛了笑意,不着痕迹地避开陆琳琅伸来的手:“琳琅何时来的京都?”

    陆琳琅挨着他坐下:“昨日便到了。可父亲看管得严,说京中乱,不许我四处乱跑。其实哪有那般夸张,我看京中男子个个都是绣花枕头,怕是连我都打不过……好在今日陛下召父亲入宫,他无暇管我,我便偷溜出来寻你了。”

    闻言,赵九衡与朔天策的眼神俱是一沉。

    陆琳琅瘪嘴道:“起初父亲还不愿带我,我央求了好久,他才点了头。”

    朔天策道:“山高路远,难为你一路舟车劳顿。”

    “一点儿也不为难!策哥哥。你的生辰就在后日,再远我都得来给你庆生。”

    朔天策后日生辰?为何府中全无动静?赵九衡抬眼望向朔怀渊。

    朔怀渊小声对她解释道:“二哥素来不喜热闹,且说这是生辰也不准确,实则这天是他被接回府的日子,是祖母说孩子没个生辰难养活,便定此日充作生辰。往年也就我们几个简单吃顿饭。”

    原是如此。

    赵九衡了然地点了点头,正听见朔天策对陆琳琅道:“你有心。”

    陆琳琅得了这一句夸,顿时笑逐颜开。

    赵九衡趁机进言:“表小姐千里迢迢而来,想来还未曾好好看过京都风光。不如主公做一回东道主,陪表小姐四处转转?”

    陆琳琅望向出声的赵九衡,心道这人虽生得普通,倒还挺会来事。

    她当即顺坡下驴,央求道:“策哥哥,琳琅是头一回来京都,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我想上乐游原,看看整座京城是什么模样,还想去东西两市逛逛……”

    朔天策冷冷斜了眼赵九衡。后者正望着陆琳琅笑得温和无害。虽知她此番提议实是为了方便自己打探消息,可莫名有种被卖了的感觉。

    朔怀渊拍手道:“好啊好啊!我知道西市有家酒楼,驼峰炙堪称一绝。咱们可先吃饭,再去逛……”

    这朔怀渊还真是不会看形势,赵九衡赶紧拉住他:“少将军。宋某有些事想要向您请教。”

    朔怀渊道:“何事?着急吗?若不急,不如等我们……”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您且随我来。”赵九衡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走了。

    陆琳琅松了口气,还好策哥哥新收的这个手下是个伶俐的。

    她望向朔天策,目中满是期待:“策哥哥,咱们走吧。”

    朔天策冷冷盯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半晌没动。

    “策哥哥?”

    陆琳琅拽了拽他袖子,他才垂眸,低低应了一声。

    另一头,朔怀渊仍不明所以:“阿昶,可是有什么急事?”

    赵九衡方才只是随口寻个油头将他支走,莫去扰了朔天策套话,眼下也不得不找个事由问他:“想与少将军商议,如何给主公庆贺生辰。”

    朔怀渊恍然大悟:“你是想给二哥一个惊喜?”

    难怪方才一脸神秘,不愿于人前说明。

    “啊……是啊……”赵九衡本是随口找了个借口,但朔怀渊已然自洽,她也只得应下。

    朔怀渊赞道:“阿昶,你有心了。二哥若知你这般为他着想,定会记在心里。”

    随即他便有些恨铁不成钢。同是下属,若卫烈能有阿昶一半对主公上心就好了。

    此时仍在休沐的卫烈,莫名觉得鼻头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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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殿书阁内,左右侍奉的内侍已被屏退。

    朔震川未坐御案,而是与二相围坐于紫檀小几,如同老友闲话家常一般。

    他冷哼一声,将手中奏疏往旁边的折子堆里一扔,那些皆是上书奏请他派太子出使招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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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折子。

    “朕尚在呢,他便这般按捺不住。”

    方谏如坐在一旁端着茶,徐徐饮着,左右不轻易开口。

    李崇安率先出言,他拱手一礼:“臣忝居少傅,既不能避嫌,便不得不为东宫说句公道话。”

    他直起腰板,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朔震川。

    “太子尚无一兵一卒,陛下却令庆王统领三万精兵,允其自置官属,更将宫中五千禁卫交予庆王。若非如此,太子又怎会求权心切,行事急躁?臣斗胆,陛下亦有失公允。”

    “朕有失公允?”朔震川被他气笑了。

    “庆王在京都一战中居功至伟,朕厚赏于他,难道不应该?况且庆王的兵都是他自己打下来的,朕只是赏他些虚名浮物,朕连太子之位都给了文昭,朕还不够公平?朕就是不想令他们兄弟失和,才要一碗水端平。”

    李崇安道:“陛下若真想兄弟和睦,便不该对庆王如此重用。”

    “太子无兵,便如虎无爪牙,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虚有其表。然庆王手握重兵,陛下非但不削其权,反坐视他招揽群臣,此非公平,实乃失衡。而今朝堂之势便是明证。”

    “陛下可知,如今六部之中,有多少人暗中向庆王府递了帖子?臣子们不会去思量陛下想什么,只看陛下做了什么。彼等见庆王势大,只会见风使舵,以为陛下动了易储之心。”

    “自古夺嫡之危,非起于东宫失势,乃始于有隙可乘。”

    李崇安正色道:“陛下莫要亲手开了这道缝隙。”

    “放肆!”

    朔震川脸色一沉,一掌拍于小几上。

    方谏如连忙搁下茶盏打圆场:“陛下息怒。老李一向心直口快,并非有意冲撞。”

    朔震川指着李崇安斥道:“好你个李崇安,你怎敢如此与朕说话?”

    李崇安丝毫不退:“臣一贯如此,也跟了陛下三十余年,陛下今日才嫌?”

    朔震川语塞,瞪了他半晌似欲发作,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面上浮起几分疲惫。他与李崇安相交三十余载,焉能不知李崇安一贯耿介直言,对事不对人。

    朔震川道:“太子……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仁恕之道。他性情宽和,心存仁德,朕知道他此次不过是一时糊涂。日后,朕自会将手中兵权慢慢交予他。可太子现下根基未稳,性子软又不善兵事,朕若事事顺着他,反倒害了他。”

    “更何况江山不是只靠仁德便能守得住的。尤其这乱世未平,四境不宁,仁德有时反而是弱点。朕……”

    朔震川略一停顿,改口道:“大晋没有太多时间等他长出爪牙,朕百年之后,太子登基,朕需要一个能替他镇住四海的人。”

    “庆王,便是朕为太子选的刀。”

    “朕希望他们兄弟联手,一齐守住这江山。”

    “您是这般想的。”李崇安反问道:“可庆王会这般想么?”

    朔震川道:“这孩子无心权术,于国事上从未有过僭越之举。这江山说到底是他打下来的,他却不坐,这还不足以表明其心迹么?”

    李崇安冷道:“现下不想,不代表以后不想。”

    “手握重权,便是祸根。臣自然信庆王本无心,可当其权势盖过东宫时,他手下的幕僚和投靠他的朝臣,自会日日推着他往前走。到那时,他不想争,也不得不争。”

    朔震川自知辩不过饱学鸿儒的李崇安,目光便转向了那一直置身事外之人。

    “老方,你来说。”

    被点名的方谏如这才缓缓搁下茶盏,不得不加入这场论争,他那浑浊老眼转了一瞬,叹道:

    “顾此失彼……臣听来听去,症结不就这一个么?陛下忧太子仁弱成祸,老李怕太子虚悬,庆王一家独大,以至兄弟阋墙。”

    他伸出一指,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依我说,这事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