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之前,虎豹骑皆已入村驻扎,主力四千余人屯于孙家村,余部分驻朱家垌与柳门沟两地。彼此相去不过十余里,马蹄声起,便可遥相呼应。
这厢虎豹骑方才安顿妥当,周应雄麾下斥候便疾驰来报。
虎豹骑居然下山进村了。
朔天策这一招倒是令他们始料未及。须知山下村舍固然能避风雪,却四野开阔,无险可守,一旦遇袭连个收拢兵马的屏障都没有。
难道他已无心争锋?
还是说别有图谋?
一名裨将笑道:“将军,依末将看来,定是这虎豹骑娇气,怕是耐不得山上苦寒。下山享乐去了。”
众将闻言皆抚掌大笑,对虎豹骑行此昏招多是讥讽嘲笑,全然不以为意。
可周应雄就是隐约觉着不对,却又摸不着头绪。
他背着手在帐中踱步,朔天策此人,并非是贪图安逸之辈。西北亦是苦寒之地,昔日他的虎豹骑可是为了伏击西戎人,趴在雪窝子里三天三夜不曾挪动分毫。
如此虎狼之师,岂会因怕冷下山?
况且,不知何故,他的眉毛一直在跳,一股浓重的不安袭上心头,他吩咐斥候:“再探再报,密切关注虎豹骑的一举一动。”
河东军中,士卒们听闻此消息,无不艳羡。
这虎豹骑端的是会享福的,可怜他们只能蜷在这山上,又冷又苦且不说,日日还只能啃那冻得邦邦硬的麋饼。远远望见山下炊烟袅袅,仿佛都能看见虎豹骑杀鸡宰鹅,烹羊煮牛……围炉烤火的惬意景象,甚至能隐约闻到飘上山的肉香。
众人吸了吸鼻子,都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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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灶火刚升起,郭宣便面色古怪地绕到朔天策身侧,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朔天策眉峰一敛:“把宋昶给我叫过来。”
赵九衡被人领到伙房时,仍不明所以。“主公,唤属下何事?”
朔天策冷淡地抬了抬下颌:“打开米缸。”
赵九衡依言走到墙角那口半人高的米缸前,揭开木盖,伸手用瓢刮了刮缸底。木瓢沿着缸壁转了一圈,刮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最后却只带起一层薄薄的陈灰。
赵九衡面露讶异,回首唉声叹气道:“唉……主公,此间村民可真穷啊。”
朔天策眸中泛起凉意:“这便是你的妙计?让我花了六千两银子,最后颗粒无收?”
赵九衡一脸沉痛,赶忙低头请罪:“主公恕罪,属下失策了呀。如今看来,这村屋不占,那河东军也征不到粮。”
她面上懊悔不迭,实则弯腰之际,唇角却悄悄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朔天策盯着她:“敢如此戏弄于我,你是真不怕我杀了你?”
赵九衡抬起头,目光坦然:“属下知主公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你?”朔天策冷笑一声,“无辜吗?”
“自然!”赵九衡直起身,反倒理直气壮,“倘若属下不无辜,英明神武如主公,怎会留我至今?
她旋即换上一副笑颜,拱手道:“此番实乃主公仁义,哀民生之多艰,保护村民免受那河东军劫掠之苦。属下佩服之至!”
她耍了个小聪明,朔天策焉能不知,但底线之内,他并不反感这等无伤大雅的心机。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该敲打还是得敲打一番:“我知你用意。但你若再敢将我当傻子戏耍,我可不保证你这颗头还能安然无恙地待在脖子上。”
她一个绥朝公主,如何不知承平帝连年加征,村民家中哪儿还会有余粮?
说什么为防河东军就地征粮影响大计,但恐怕她真正的用意,是想借他的势保全村民,顺便报那日海东青之仇。
赵九衡头垂得更低些:“属下惶恐。”
“你这颗脑袋暂且借挂在你脖子上。”朔天策俯身,压迫感如山倾,“若是此计不成,那便不必留着了。”
言罢,他拂袖而去。
“谢主公不杀之恩。”赵九衡直起身,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眼里荡开一层狡黠的笑意。
这莽夫看似暴烈,倒也并非全然不讲理,被她如此戏弄也未动怒,倒是有趣。
但很快她便笑不出了。
村屋虽数目可观,但虎豹骑主力四千人马铺散开来,哪里住得下?末了只得七八人挤一间屋,大通铺从炕头一路排到门口。
暮色四合,她方用罢晚饭,负责安置的郭宣便走了过来,对她拱了拱手:“宋先生,委屈您今晚与末将及刘校尉同歇一间。”
赵九衡愣住了。
朔天策这是何意?要报复她不成?
“劳烦将您的铺盖取来,末将领您过去……”
郭宣自见识过这位宋先生的手段之后,对他是颇为敬重。明知宋昶在军中尚无正经官职,但他还是力排众议,给宋昶安排了个高级将领才能住的三人间。
他自认为此举甚为妥当。
熟料,赵九衡理也未理郭宣,径直去找了朔天策。
这郭宣倒是会揣摩上意,将朔天策安置得妥帖舒适。给他安排的是村里最好的砖瓦房,还是独门独院,独住一间。宽敞不说,院落也是闹中取静,极为清幽。
她欲进门与朔天策好好说道说道,岂料门外的亲兵横刀拦住她。
赵九衡不慌不忙,堆起笑容:“二位,我有要紧军务需向主公当面禀报。”
片刻后,里头传来朔天策的声音:“让她进来。”
她跨入堂屋中,径直绕到朔天策面前,单刀直入:“主公,您叫那郭宣给我安排单独一间屋子。”
朔天策正就着油灯看舆图,连眼皮都未抬就拒绝了她:“营房紧张,将就一二。”
赵九衡在心底冷哼一声,拿这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她?
可她岂是好糊弄的。
“既如此,那我便在您这儿打个地铺。”她仰着脸打量了一圈屋子,语气里带了几分满意,“我瞧您这儿挺宽敞的。您一人也睡不了这么大一间屋子。这寒夜漫漫的,我给您做个伴儿。”
给他做伴儿?若真让她宿在自己屋里,与放只狐狸入鸡笼有何分别。
朔天策靠回椅背上,抬眼看她,眼底似笑非笑:“男女有别,不可同室而居。下臣岂敢毁公主清誉。”
他不可与她同室,那便让两个大老粗跟她同床共枕?
赵九衡挑了挑眉,话锋一转:“主公,您那日不分青红皂白便掐我脖子。冤枉了我,难道不该补偿我吗?”
“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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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早报复回来了?”朔天策翻过一页舆图,不咸不淡道:“少得寸进尺了。”
她还敢提。她敲了他这么大一笔竹杠,现在还敢跟他讨价还价。
赵九衡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案边缘,声音压低了些:“主公,那我若是暴露了怎生是好?万一我夜里不慎说梦话,被郭宣他们听去了什么不该听的……”
朔天策并不受她威胁,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拎起她后领,将人推至门外,“九公主如此聪慧,我相信,定能想到办法。实在不成,公主独宿营帐,也未尝不可……”
这天寒地冻的,让她独自去外面搭营吹西北风,这莽夫心可真狠。
赵九衡还欲据理力争:“可……”
他“啪”的一声将门关上。
“滚。”
赵九衡立于门外,吃了一记结实的闭门羹。饶是她惯于藏锋敛锐,此刻也忍不住真情流露,翻了个白眼。
啧,这报复心可真重。
赵九衡心情不悦地出了院门,走了没几步,她忽然闻到一股纸灰的味道,在这清寒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循着那气味找过去,看见有人在墙角背风处祭拜。
那人单膝跪地,身影被火光拉长,竟有几分孤寂之感。
他面前搭了个简易祭台,下方摆着一个火盆,火舌正舔着几张黄纸。
供桌上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碟切得方正的猪肉,一条腊鱼,甚至还有一只烤得焦黄油亮的烧鸡。
这村子穷得耗子都要搬家了,难为他还能搜罗出这么些油荤,足见那祭拜之人很是用心。
可待她走近一看,不是别人,竟是朔怀渊。
朔怀渊未察觉身后有人,径自端起桌上的酒杯,倾洒于地,声音低沉而庄重:“嘉懿公主,在下朔怀渊,虽与殿下仅有一面之缘,并无机缘相识……”
“然殿下女子之身,却敢以身殉国,亲手诛贼,在下敬重殿下之刚烈。今日备薄酒几杯,聊表寸心。愿殿下往生极乐……”
赵九衡眼神一黯,怔在原地。
竟是在祭拜她。
可她并未多余感动,反是两步上前,一脚便踹翻了那火盆,顿时纸灰四散,火星满地。
朔怀渊一惊,霍然抬头,见是她,脸色骤变:“宋昶,你作甚!”
赵九衡第一日便已瞧出这朔怀渊色厉内荏,是个没脾气的纸老虎。
欺负她?那就休怪她欺负他弟弟。
谁让她向来睚眦必报。
“少将军,”赵九衡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人都快没东西吃了,您还拿来祭拜前朝罪人。您还真是……”
她乜斜着眼睛,点评道:“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少爷。”
朔怀渊气得满脸涨红,攥紧拳头,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狠话来。
赵九衡弯腰,用脚尖拨了拨散落的纸灰,发现里面尚有未燃尽的金箔纸叠的元宝,她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刀:“我说少将军,您给人家烧这么多值钱的东西,我倒是好奇……人家嘉懿公主认识您么?”
“你……你闭嘴!”被戳中痛处,朔怀渊指着她,指尖发颤,眼眶不争气地红了。“你这等寡廉鲜耻的小人,懂得什么!”
赵九衡嗤笑一声,欺负完人转身便走,哼着小曲儿,甚为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