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三接过话头,接下去说道:“魏海峰那个人性子太轴,一点亏都不肯吃,当场就发了火,拿着家里切菜的菜刀追着我们几个人跑出院子,一路追到田间地头。他下手倒是不重,就想吓唬我们,只轻轻砍伤了我们胳膊和后背,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压根算不上重伤。”
“本来道理全在魏海峰那边,我们入室偷窃在先,他正当防卫在后,大队干部来了,铁定要抓我们几个去批斗受罚。”魏狗儿撇嘴,语气满是不屑,“可烟儿姐家里有人,直接从上头压下整件事,颠倒黑白,一口咬定我们只是路过,是魏海峰无故
持刀恶意伤人、横行乡里。”
魏老三摇头叹气,却没有半分怜悯,反倒觉得理所当然:“最后结果你们也知道,我们几个入室偷窃的人一点惩罚都没有,全身而退。反倒好好一个庄稼汉魏海峰,被硬生生构陷定罪,直接抓去坐牢,直到现在还关在监狱里,一天都没出来过。”
“好好一户人家,彻底毁了。”魏狗儿语气轻飘飘,说着最残忍的结局,眼底没有半点恻隐,反倒带着几分得意,“当初这事刚定案的时候,村里不少看不惯的乡邻,还有魏海峰远房亲戚,都跑去大队告状,后来又跑去镇上上访,前前后后前后三四拨人,全都想着帮他翻案。”
魏老三接过话头,嗤笑出声,语气满是嘲讽与狂妄,继续补全残酷的后续:“没用,半点用处都没有。每一次状子递上去,转头就被原样压下来,连半点水花都掀不起来。带头告状的两个村民最惨,先是被大队莫名扣上扰乱治安的名头,拉去晒谷场公开批斗,又被收回家里分的口粮和田地,日子过得一落千丈。”
“还有一个执意要去县里伸冤的远亲,半路上就被人拦下警告,回来之后夜夜被人堵门骚扰,家里菜地接连被人踩烂,鸡鸭一夜之间全被偷走,被逼得举家搬离村子,再也不敢回来。”
魏狗儿晃了晃手里的票据,笑得愈发肆无忌惮:“一来二去,全村人都看明白了,告状没用,反抗更没用。只要沾到魏海峰这件事,不管有理没理,最后吃亏的永远是普通人。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出声,哪怕眼睁睁看着我们天天作恶,也只能忍气吞声。”
“所以现在我们不管偷东西还是拦人要钱,只要搬出魏海峰三个字,所有人立马认怂。毕竟谁都不想自己告状无门,落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下场。”
短短一番话,讲完了一户人家彻底覆灭的全过程。
贾诩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掌心旧伤被挤压,刺痛蔓延全身,他却浑然不觉。
...........
老旧的土坯瓦房里,昏黄15瓦灯泡晃悠悠挂在房梁上,光线昏沉,把满桌赃物照得一清二楚。
桌面上乱糟糟堆着一沓皱巴巴的现金、半包没拆的牡丹香烟、还有几匹成色不错的的确良布料,零零碎碎摆了满满一桌。
魏老三盘腿坐在长凳上,粗糙的大手一遍一遍扒拉着零钱,嘴里不停念叨:“一块、两块……哎狗儿,你别把钢镚往自己兜里塞,都放桌上,最后统一分!”
旁边的魏狗儿贼眉鼠眼,手指飞快藏起两枚五分硬币,闻言嘿嘿一笑,装傻挠头:“三哥你看错了,我哪敢私藏啊,这点钱够干啥的。”
全场唯独贾诩格格不入。
他一身干净素色衬衣,和这帮粗鄙蛮荒的乡野混混格格不入,身姿挺拔地站在魏烟身后靠墙而立,双手揣在兜里,眉眼冷淡,目光扫过桌上来路不正的钱财,眼底的嫌弃与不屑毫不遮掩,仿佛眼前这群人做的事,卑劣又上不得台面。
魏烟坐在主位,指尖慢悠悠捻着一张一元纸币,眉眼清冷。
就在几人算钱算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怯生生的敲门声,伴着一个少年单薄又慌张的声音:“请问……这里是魏家吗?有一封挂号信。”
这一声不大不小,刚好打断了屋里所有人的动静。
魏狗儿第一个炸毛,猛地一拍桌子,铜钱震得满地乱滚,张口就骂:“操!哪个缺德玩意儿这时候敲门?老子正数钱数到关键时候,扫老子兴致!”
“消消气消消气。”魏老三摆了摆手,也满脸不耐烦,“我去看看,大半夜的能有啥事。”
说着他起身拉开木门,一股夜风灌进来,吹得头顶灯泡左右摇晃。
门外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邮差,穿着洗得发白的绿色邮政制服,肩上挎着帆布邮包,自行车还停在院门口,车轮还沾着夜里乡间土路的黄泥。少年脸色发白,看着面前一脸凶相、满身匪气的魏老三,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双手紧紧攥着牛皮信封。
“找我们干啥?”魏老三凶巴巴地开口。
邮差小哥声音发颤,不敢抬头看他,连忙把信封递上前:“魏……魏烟的挂号信,麻烦签收一下。没事我先走了,夜里路不好走。”
话音刚落,他生怕被这群乡里出了名的混混找麻烦,压根不等魏老三回话,翻身上车,脚蹬子使劲一踩,骑着自行车一溜烟跑没影了,生怕多停留一秒。
魏老三捏着厚厚的牛皮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工整的字迹他一个都不认识,只能抓着后脑勺一脸茫然,悻悻走回屋里,随手把信封啪的一声拍在满桌钱财中间。
“晦气,来了封信,我大字不识一个,看不懂,烟丫头你看看写的啥。”
魏烟原本漫不经心垂着眼数钱,余光一瞥到信封上熟悉的寄信地址,指尖瞬间一顿,脸上散漫的神色瞬间褪去,眉眼骤然冷了下来。
她没说话,直接伸手拿起信封,指尖用力,嗤啦一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低头一行行往下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说话。
魏老三看着她越来越沉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还在偷偷捡地上钢镚的魏狗儿,压低声音嘀咕:“你别瞎摸钱了,看烟妹子脸色不对。十有八九,又是城里她那帮偏心眼的家里人来信了。”
魏狗儿这才抬头,傻乎乎看向魏烟:“家里人?上次不就干架,把魏烟赶出来了嘛,咋还写信,又想找她麻烦?”
靠墙站着的贾诩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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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长的眼眸微微一侧。
魏狗儿话音刚落,魏烟已经看完了整封信。
她指尖微微收紧,薄薄的信纸瞬间被攥出褶皱,下一秒,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具嘲讽的冷笑,没有半分犹豫,双手用力一撕。
哗啦——
信纸直接被撕成碎片,雪白纸屑纷纷扬扬落下,落在金黄的铜钱和崭新的钞票之间,格外刺眼。
魏烟抬眼,直直看向身后始终冷眼旁观、鄙夷他们谋生手段的贾诩,眼神带着几分挑衅,几分逆反,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戾气,声音清冷干脆,响彻整间屋子:
“你不是自始至终都瞧不上我们。”
“你觉得我们拦路劫财、刀口舔血,是不入流的下作勾当,觉得我们粗鄙野蛮,上不得台面,对吧?”
贾诩垂眸看向她,坦然承认,语气没有丝毫掩饰:“的确。恃强凌弱,劫掠求财,并非正道。”
听到这话,魏烟反而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寒意更重。
她往前微微俯身,逼近贾诩半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行。你清高,你正道。”
“那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让你好好看一看,这个世道到底是什么样子。看一看,到底是我们不入流,还是这世道,本就容不下干干净净活下去的人。”
..............
魏烟的亲爹,是镇上派出所的副所长魏守国。
只是他一直只闻其名,不知其势。
在贾诩心里,不过是乡镇基层的公职人员,虽说在地方上有些脸面,终究算不上一手遮天的人物,他心里始终没什么真切的概念,只当是寻常镇上干部。
可一路跟着魏烟踏入镇区主干道,看着街边整齐的红砖平房、统一规划的供销社大楼、来往骑着永久自行车的干部家属,再到最后停在镇子中心地段的一栋独门独院二层红砖小楼前时,贾诩心底才彻底掀起波澜。
八零年代的乡下小镇,家家户户都是低矮土坯房,能住上青砖瓦房已是体面人家,这般带独立院子、围墙高耸、上下两层的新式小楼,整个镇上找不出第二栋。院门口还立着刷着白漆的铁栏杆大门,气派远超镇上绝大多数机关单位宿舍。
这一刻,贾诩才算真切明白,魏烟这位副所长父亲,在镇上的分量,远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
可还没等他思忖清楚其中关节,身旁魏烟反常的举动,就让他眉心微蹙。
往日里的魏烟,穿着剪裁利落的的确良衬衫,下身合身的直筒长裤,头发或是利落束起,或是松松挽着,还会别一枚小巧的塑料发夹。
可今天一早,魏烟回屋后翻箱倒柜,硬生生找出了压在箱底最破旧的一身旧衣。
洗得发白起球的蓝色粗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边,裤脚一长一短,还打着两块颜色突兀的补丁,完完全全是乡下最穷苦人家才会穿的旧衣裳。她亲手摘掉了头上所有秀气精致的发饰,拿起粗木梳,认认真真将一头黑发分成两半,编了两条松垮土气的麻花辫,垂在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