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在感官中无比漫长,但实则都发生在短短几秒间。
廖梦芸的头脑从一片空白中脱离时,廖富泽已经死了。
“不——!”
比她反应更迅速的,居然是她妈妈巩兰。
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瞪着地上的尸体僵硬了一秒,而后尖利地喊出了声。
“你——你做了什么?!”
她猛地张开双臂,直接朝不远处的灰灰抓了过去!
“别!”
廖梦芸此时已无暇去想一向软弱的妈妈为何突然变得这么勇猛,她立即朝妈妈狂冲过去。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在她触碰到妈妈之前,巩兰已经狠狠揪住了灰灰身上湿漉漉的毛发。
似乎在她眼中,灰灰仍然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形象。
而并非廖梦芸眼中的,那个既非人,也非狗的怪物。
也正因此,她还有勇气扑到灰灰身上,想要将后者从廖富泽的尸体附近狠狠推开。
“你、你杀了富泽,我要你去死!”
廖梦芸的脚步倏地一顿。
颤抖的瞳孔中倒映出母亲狰狞起来的神色。
这一辈子,巩兰从未为了保护什么而行动。
她总是被动地承受着,天真地幻想事情一定会变好。
即便廖梦芸一次又一次,试图拉她的母亲离开深渊,后者却会一次又一次挥开她的手,心甘情愿地堕落回去。
而现在,那个令她们如置深渊的人死了,妈妈反倒为了那个人鼓起了勇气!
她眼中没有一直在保护她、支持她的人,没有真正爱她的亲人,只有那个畜生。
多么可笑!
也就在廖梦芸停顿的这短暂时刻里,巩兰发出一声惊呼。
一眨眼间,她就反过来被灰灰抓住脖子,高高地举了起来!
“妈!”
看到这一幕,廖梦芸下意识喊了一声,又朝妈妈的方向走了一步。
这个瞬间,灰灰扭过头来。
廖梦芸像是被闪电劈中,脚步又猛地顿住。
她颤抖的眼球表面,映照出一个轮廓。
这个轮廓有长而凌乱的灰毛,圆圆的眼睛和湿漉漉的鼻头从长毛中伸出。
似乎在下一瞬,小狗又会摇着尾巴,冲过来欢迎她的归家。
“……”
廖梦芸与“灰灰”对视着。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可她好似听懂了灰灰的一句心声。
她穿过灰灰面无表情的脸,看到了自己最熟悉的事物。
“……灰灰?”她突然犹疑着出声。
“难道说……现在这个,仍然是你吗?”
“……”
灰灰没有说话,也不像刚才一样笑着吹口哨了。
它那张满是皱纹的可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可它的身躯突然像是佝偻了下去,抬起的前臂由放下了,直起的后腿又弯曲起来了。
它又变得像一只狗,
默默地站在原地,
与它的主人隔着地上一具尸体,
相对而视。
它的眼眸中好像有很多复杂的情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与过去的那只小狗一样,单纯地照出人类的喜乐悲欢。
廖梦芸突然间完全明白了:
这个生物仍然是灰灰,灰灰没有被任何外来的怪物附体。
它只是发生了某种变化。
“你为什么要做些……”她不禁喃喃道,“你是为了帮助我吗?”
“呃!”话音未落,仍然被灰灰抓在爪子中的巩兰猛地挣扎了一下。
她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屋中:
“帮助?什么帮助?这个怪物杀死了富泽!
它毁了这个家!梦梦,它毁了我们的全部!它杀死了你爸爸!”
廖梦芸听到这话,终于难以忍受,也高声喊道:
“闭嘴!闭嘴!妈妈!毁了这个家的不是灰灰,是这个男人!
他对我们那么不好,他还威胁过我们,甚至威胁过外公外婆!为什么你还是向着他?!还是为他说话?!”
怒吼间,她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为什么,妈妈,你要和伤害我们的人站在一起?”
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推开我伸出的帮助的手,一次又一次协助那个人把我推回地狱?
巩兰一下子愣住了,艰难地在灰灰爪子的缝隙里喘着气,定定望着女儿。
她的表情非常复杂,好像有悲伤与愤怒,有女儿突然说这么一番话的惊愕,也有她察觉到了但不愿面对的愧疚。
“我……”
她刚说了一个字,廖梦芸就摇着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握着黑色瓶子的手因为哭泣而稍稍松开。
母女争吵全程,灰灰一直静静注视着廖梦芸,似乎在保持观察。
这一瞬间,它动了。
“咔嚓。”
根本不需要过多动作,只是五爪略一收紧。
巩兰猛地瞪大双眼,瞳孔急剧放大。
这一瞬间,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幻影,如同湖面映照出归家的大雁,从她的眼球表面一闪而过。
没人知道这一瞬间她究竟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只知道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砰!”
拼命挥舞的手脚一下子磕到了旁边的餐桌。
二手买来的高脚餐桌猛地一晃,在刺耳的刮擦声中重重倒下。
“妈!”
听到这个声音,廖梦芸还是瞬间抬起了脸。
一串泪水在空中划过一道晶莹弧度。
她惊呼一声,完全是本能地伸出双臂,拼命往母亲的方向奔去。
但为时已晚。
灰灰扭着头,保持着看向她的姿态,五爪更加用力地一紧。
巩兰的挣扎戛然而止,她脖子一软,霎时没了声息。
“砰!”
同一时刻,廖梦芸被地上廖富泽的尸体绊倒,重重摔倒在了黏腻的血水与泪水之中。
几颗饱满的紫葡萄从翻倒的餐桌上滚落,骨碌碌滚到了廖梦芸的眼前。
即便沾染了廖富泽的血,仍然有一缕葡萄清浅的芳香钻入鼻腔。
更多的葡萄随着餐盒翻倒在不远处,像一滩洒落的泪珠。
尽管它们曾经被人一颗一颗挑选洗净,盛放在碗中等待那个归家的人。
但它们现在都脏了,破了,不能吃了。
廖梦芸趴在地上,愣愣地盯着这些葡萄,头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无论怎么拼命运转也无法运作。
蓦然间,她再度想起楚老师说过的话:
“你可以自由地做出选择,但要记住,一旦决定好,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这就是她做出的选择吗?
泪流满面间,她张了张口,几乎要嘲笑自己。
但她最终只是猛地抬头看向旁边一动不动的灰灰,质问道:
“你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灰灰了。
她所知的那个灰灰,即便被人粗暴地对待,即便受到冷遇与暴力,下一次见到人时,也仍然会摇着尾巴热情地迎上去。
它什么也不懂,它不懂廖梦芸为何而悲伤,不懂巩兰为何而哭泣,不懂廖富泽为何而愤怒。
它只懂得爱着人们。
可现在,灰灰只是松开了巩兰的尸体,更加地匍匐下身体,像条狗一般,慢慢地爬行过来。
它猛地绕到廖梦芸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廖梦芸。
只是……看着。
它不知何时又变回了一只小狗的模样。
没有再咧开嘴哈着气,没有再欢快地汪汪叫。
而仅仅是静静反射出廖梦芸痛苦不已的模样。
廖梦芸突然明悟了。
灰灰不是为了她做了这些事,它不是为任何人做的这些事。
它只是,做了。
就这样。
不需要任何理由。
难道说你走路时随脚踩烂了青草还需要理由吗?
廖梦芸突然露出了一个惨笑,自言自语道:
“我最可爱的灰灰,那么你究竟是什么呢?”
她高高举起了一直捏在手中的漆黑瓶子——
“轰!”
正在楚寒家里喝茶吃零食的学生们一个激灵,齐刷刷扭过头。
透过客厅的落地窗,他们看到了一座被熊熊烈焰笼罩的房子!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