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莱尔扔到地上的东西碎开了。

    格雷视野中所见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那东西碎开的同时,渐渐扭曲起来。

    很奇怪,尽管他看到的是纯粹的黑暗,没有杂色,可他就是觉得这片纯黑在不断扭曲,如同将手指伸入混了好几种颜料的水里,不断搅动那些颜料。

    “铮!”

    随即他又听见一声冷兵器的清鸣。

    周围的黑暗犹如幕布被刀剑划开,又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也就是在这晃动的刹那,格雷捕捉到了一条撕开的裂缝,就像是幕布往两边打开了一点,露出了后面的舞台。

    “那边!”

    他立即伸手示意了一下,大步冲了过去。

    “笃笃笃!”

    两个人在黑暗里循着那点微弱的裂隙狂奔,渐渐地,周遭的黑暗开始减淡,先是转变为灰色,而后转为透明,视野中出现了石头的纹路。

    前方透出一点光明。

    “砰!”

    格雷像是在这一步中倾注了全部力气,往前重重一跨。

    视野骤变,正在休息的远征队与客馆点缀金色的墙壁映入眼帘。

    有部分人正在睡袋里休息,而负责站第一班哨的队长、该隐与康妮正在客馆里走来走去。

    听到他狂奔的动静,三个醒着的人齐齐转头看来。

    睡袋里也传出动静,人们陆续醒来。

    紧跟在格雷身后,卡莱尔也跑了出来,他扭头看了眼自己身后,是一面笔直光洁的墙壁,他不由得挑了下眉。

    “格雷?卡莱尔?”队长喊完两个人的名字,目光又向下移动,“还有这个小家伙……你们刚才去哪儿了?”

    判断双方都是本人而非什么幻觉后,格雷、卡莱尔重新与队伍汇合。

    格雷喝了一口水,而后一口气把他的经历全说了。

    “听上去,在你的感官中似乎经过了挺长的一段时间。”

    听罢,队长说道:“但是在我们的感觉中,我们才刚刚发现你和卡莱尔消失了,不超过一分钟。”

    “而且,该站岗的人都在站岗,我没有感觉我睡着过。”康妮补充道。

    格雷沉思道:“的确,我遇到的你们全部睡着叫不醒的情况很不对,在那个时候,我应该就已经陷入了某种异常当中了。”

    “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既是真实的,也是虚幻的。”该隐查看着格雷之前携带的那颗石头,微微点头道,“你刚才所经历的或许是一种幻象,但也承接了某种真实的成分,而且,必定和童话国这个区域有关系。”

    他将石头递给康妮,康妮开始对着石头在本子上记录什么的时候,他继续说道:“从这颗‘印石’记录的历史来看,你刚才接触到了某种类似生囊的诡物,与童话国的小人不属于同一类。”

    “类似生囊吗?”格雷面色凝重。

    队长也从康妮手中接过石头,捏在掌心感受了一下:“黑暗,痛苦,绝望,在地下的某个区域。”

    格雷闻言沉思起来。

    自己通过一道小门,走入了位于童话国地下的某个区域么……

    但如今再看,他又一次找不到那扇小门了。

    格雷思索期间,有人拍了拍他。

    扭头一看,是夏凛朝他递过来一张纸。

    他下意识将纸接过,这是一张书页,触感细腻滑凉,犹如抚摸皮肤。

    接下来夏凛还将更多书页挨个儿递给每个人。

    “从格雷的经历来看,所罗门 1 型强化变体或许有些用。”夏凛说,“大家都拿着吧。”

    格雷看着手中书页,知晓这是从所罗门钥匙书抄本上撕下来的。

    关于此书的源头众说纷纭,有说是中世纪许多术士编撰的,也有说来自某一个天赋异禀的真界学家。

    甚至有一种说法说这些阵图根本不是人类所创造,最原始的载体也并非书本。

    无论如何,其强有力的效果是毋庸置疑的。

    但只有真正的钥匙书上的内容,辅佐以特殊的阵图载体,例如取自生囊的皮、天使的羽毛等等,才能发挥其效用。

    而市面上流传的大多所谓钥匙书,不过是后人伪造的假货,最多只能骗骗民间法师、术士中的初窥门径者。

    夏凛手中的抄本自然是那些仿品所不能比的,据说其中有些是她通过考古挖掘,亲自书写下来的,有些则是她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的。

    一张看似平常的纸,只要用对了方法和场合,就能发挥出无与伦比的功效。

    想到这里,格雷郑重地把这张书页放到内侧口袋放好。

    感受着纸页隔着布料贴在身上的触感,看着周围一圈的队员,安全感逐渐提升。

    “无法确定格雷的经历与客馆本身是否相关,我不建议我们搬出去,童话国存在它自己的规则,我怀疑其中一条就是客人必须住在这里。”

    “休息过后,我们以格雷的经历作为一个参照的方向,继续调查童话国。”

    “卡莱尔的经历也值得重视,我们要调整一下休息时的放哨制度了……”

    “说起来,不会是注视者把卡莱尔带过去救格雷的吧?我就说注视者很聪明吧?”

    “它既然可以吃日记,那它吃不吃人吃的东西啊?”

    虽然讨论的主题后来渐渐歪了,但大家也很快得出了一个章程,继续短暂而珍贵的休憩。

    格雷经过刚才那一遭,完全没有睡意了,默默坐在地板中央,摆弄着自己的日记。

    旁边时不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刮擦声,是卡莱尔正拿着小刀,在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表面细致地刻画着什么。

    见格雷看过来,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刚才消耗掉了一个,现在要补充一个新的,这种我改造过的道具效果不错,但时效性较短。”

    格雷点了点头。

    他听说过一嘴,秘眼学会的“教授”不仅是一个职位的代称,也代表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的确具备教授的素养。

    每个教授都有自己的研究方向,有些教授及他们的学生会像正常高校的实验室一样,共同组建成一个更大的课题组,进行联合研究。

    只不过普通人研究天文地理、数学人文、科技工程,学会的教授却研究与诡物、真界相关的东西。

    即便格雷加入了远征队,但他对学会的认知仍然一知半解。

    他不清楚卡莱尔的研究方向是什么,但卡莱尔雕刻的玻璃瓶,也就是之前在黑暗里扔到地上的道具,明显与研究方向有关。

    格雷收回视线,又摆弄着自己的日记发了会呆。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在日记中写下刚才的惊险经历。

    可他的精神很倦怠,甚至产生不了提笔写字的欲望。

    这种倦怠不是因为刚才的一次经历而产生的。

    这趟探索未知的旅程,好像有点长了。

    长到他精神世界里的鲜花绿草都悄悄枯萎,他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他放下日记,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抽出一个小小的皮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