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霜回国时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双脚真正落地后,惊骇就一波接一波。

    他发现自己准备了个屁。

    “幻觉?刚才是……幻觉、吗?”

    眼球表面反照出阳台普普通通的模样,瞳孔因惊讶而微颤,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向来利落的嘴皮子打结了般。

    “怎么会?幻觉也不该是这样的……但这里距离海边还有好一段,某种海市蜃楼?不对吧?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楚寒轻轻打断了哥哥的语无伦次:“你看到了吗?”

    从始至终,他都站在客厅中央。

    他没有向阳台靠近,更没有走进那片大海。

    可他裸露出来的皮肤仍残存了一分海边的潮湿,好像他不久前在海边伫立了良久。

    刚才他的大脑如同浸泡在了海水里,冰冷的水麻木了神经,他想不到要去开门,更无法将自己的思维从大海的景象里拔出来,只能沉浸在柔软湿润的泥里。

    这个幻觉——姑且称之为幻觉吧——对他的影响,比对楚霜大一些。

    往好的方面看,纵使他完全沉浸了幻觉里,他身体也没有任何动作,不知是否是他趋利避害的本能还在运转。

    “看到了什么?”楚霜听到他的问话,脑袋里的神经卡了一下,而后终于接通正确的回路,说话利索起来,“我看到了大海和海岸的一部分,有防浪堤、滩涂和海水,而且天是黑的,很像是我们家附近那片海。”

    楚寒摇摇头:“不是这个,尽管这些场景我也看到了。”

    “你看到了吗?那个趴在岸上的身影?”

    “什么?没有……至少我觉得我没有。”楚霜声音紧绷起来,“我应该看到吗?”

    他下意识认为楚寒会比自己更懂这些方面的知识。

    楚寒的确知晓很多哥哥知识面以外的东西。

    譬如,弃种与诡物的区别,两者间的手感差别,怎么样挥舞辟邪锏最省力迅捷,大头不爱吃最苦的黑巧克力……

    但是,其中绝对不包含有关“墓海”的知识。

    雨珠和严嘉木知道一些,但它们不会说。

    一旦楚寒“获得”了这些信息,必定会对他造成未知影响,这反而会打乱他的计划。

    他自己也不愿稀里糊涂地,突然就跑到墓海或者更未知更神秘的地域去了。

    饭要一口口吃,行动要一步步来。

    “嗡嗡,嗡嗡。”

    见楚寒不回答,楚霜便拧着眉头,面对阳台当沉思者,口袋里的手机在此时抽风似地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是楚霜昨天吃过晚饭后,拜访询问过的一名邻居向自己发来了一串信息。

    【我老婆想起来了一件事】

    【她一提,我也记起来了】

    【大概半个月之前吧】

    【还是大半个月】

    【我和老婆正好去西边码头买点鱼,那时候遇到你爸妈了!】

    【当时我们就纳闷,看方向,他俩好像是从更西边】

    【你应该还记得吧?我们县与西边隔壁县中间,有一块突出去到海里的地】

    【那里有个灯塔,很多年没人用了,一直被人用来装垃圾】

    【附近还有废弃的荒地,旧码头以前也在那里】

    【反正就是那一块】

    【我看你爸妈,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好像是要回家去】

    【当时我老婆还和我说了,他俩跑那边去干什么?这么偏,风又大,不安全,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捡的】

    【大概就是这么个事】

    【抱歉啊,昨天你问我的时候我忘记说了】

    “西边的荒地……”

    楚霜手指敲击回复感谢,口中喃念起来。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这里虽是他的老家,他度过一整个童年的地方。

    可县城总有些犄角旮旯的荒地。

    人群抛弃了它们,建筑废墟在那里被荒草缠绕、被海风消磨,唯一的新东西大概只有大家扔到那里的装修垃圾。

    着实是个乏善可陈的地方。

    他小时候当然对垃圾场没兴趣,故而没怎么靠近过西边荒地。

    “这也反过来说明,‘从西边荒地’回来这件事不同寻常,时间也差不多能对上,那边有可能就是假父母第一次出现的地方!”

    楚霜放下手机,下意识扭头看了弟弟一眼,视线很快移开。

    他并没有单独行动的意思:“走!我们去西边荒地看看?”

    “我这里也有新情报。”楚寒也放下手机。

    手机上被迫禁言的雨珠,从昨天接哥哥上车起,已经刷了一千多条消息,滑一天都未见得能滑到第一条。

    前面的都没必要看,他只扫了眼雨珠最新发送的情报。

    【雨珠:我和大头在街道上发现了假父母的踪迹,只是一瞬间,他们的身影闪进了一片建筑工地背后,然后就消失了。】

    【雨珠:彻彻底底的消失,我和大头都没能捕捉到任何痕迹。】

    【雨珠:[地图]】

    地图上标注出代表他的蓝点,以及代表目击假父母的地点的红点。

    楚寒懒得说话,把手机一翻,展示给楚霜一看。

    楚霜扶着眼镜一遍:

    “雨珠?大头?这都是谁?你的助手的绰号吗?”

    无关疑问只是一闪而过,他注意力很快聚焦在地图的红点上。

    建筑工地在东面,荒地在西面。

    完全是两个方向。

    从效率上来讲,兵分两路貌似是最有效率的方案……

    个鬼啊!

    在恐怖片里分头行动的都死了好吗!

    当然是要一起行动,人越多越好。

    他当机立断:

    “只要是线索都不能错过了,这个建筑工地就在家附近,我们先去这附近找一圈,然后去西边荒地,怎么样?”

    楚寒不无不可地点头。

    临出门时,楚霜拧着眉头,镜片后的目光十分锐利,正缜密考虑接下来可能会遇到什么情形,面对不同情形又该如何做,才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基础上稳妥获得更多线索。

    一根细长的黑色物体倏地递到了他眼镜下面。

    他愣了愣,顺着物体看向楚寒伸过来的手:“这是什么,香?”

    楚寒欣慰点头。

    这是第一个没把他的殷魂香错认为香烟的人。

    “受伤的时候,点燃它,对人体有好处。”他简短解释道。

    思及这次遭遇的东西格外诡异,他补充了一句:“平常不要随便点。”

    殷魂香会提升人的感知,这份增强的感知是否会同步放大来自大海的影响,无人知晓。

    “受伤时点?对人体好?”

    楚霜一头雾水,但还是把楚寒递过来的几根殷魂香都接过来,在大衣内侧找了个口袋,一根根码放好。

    声控灯坏了一盏,楼道里时明时暗。

    交谈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逼仄的混凝土通道,来到楼下。

    来自建筑的压迫一下子退去,露出空旷的天空。

    夕阳已落,一轮细细弯月升上树梢,明晃晃地彰显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