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心绪仍然复杂，但经历了赵捷造访的插曲，楚霜发觉自己对楚寒说话时的语气稍稍自然了些。
“你白天没有睡着吗？没有困意？”
楚寒点点头，思及昨天深夜目睹的场景，补充了一句：
“但昨天晚上，我的确感受到了，那个时候不该出现的强烈的困倦。”
似是提前读出哥哥的下一句话，他又摇摇头：“食水里没有下安眠药，感到困倦不是因为寻常的原因。”
昨天晚饭不仅他们吃了，身为普通人的爷爷奶奶也吃了，后者没有反应，晚饭下安眠药的嫌疑便可以排除。
而在那之后所有的餐食饮水，都有雨珠与大头暗地里盯着，确定里面没有任何对人体不利之物。
楚霜张了张嘴：“那……就是这个地方，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使得我比平常更困倦恍惚。”
“仔细想来，走神的频率也提高了。”他一手抱臂一手摸着下巴沉吟一句，忽然反应过来，“等一下，我睡过去期间，午饭是怎么……”
楚寒观察哥哥的微动作，发现后者不仅表现出想要躲避前者的姿态，话语间也下意识避免了让问题直接指向前者。
“午饭我是出门吃的。”
他环顾一圈，客厅里是上了年头的电视柜、茶几与沙发，木头家具表面都包了油亮的浆，小孩子的贴纸在角落里早已褪色，书架顶上的箱子里还收着两个孩子小时候的玩具。
“他们，在午饭之前，就消失了。”
他话语中的“他们”，指的是假父母。
楚霜面色骤变，大脑在脑壳内狠狠打了个激灵，寒意上涌，驱散了残存的恍惚睡意，他意识到一件事——
从他醒来起，就没见到过那对假父母！
“笃。”
就在这时，很突然的，响起了清脆的敲击声。
“笃、笃。”
很轻，但很清楚。
是从阳台方向传过来的。
楚霜与楚寒齐刷刷回头。
眼角余光里，闪过半只手，飘过几缕长发，是熟悉的父母的手与头发。
在阳台上发出敲击声的就是这只手。
他们好像就在身边。
可一回头，他们又缩到了视野看不到的地方。
“沙拉拉。”
视野里只看得见阳台。
位于客厅南面的阳台，是一个寻常而狭窄的长方形房间，封了窗，外面还有突出去的不锈钢防盗栏杆。
“沙拉拉。”
楚霜吸了吸鼻子，有海水淡淡的咸味拂过面颊。
阳台与客厅中间有一道玻璃门作隔断，门开了条缝，海腥味就是从缝的另一边钻进来的。
“沙拉拉……”
兄弟二人站在客厅里。
面对阳台。
而在一门之隔的阳台上，海水正从遥远而黑暗的海天一线涌过来！
阳台的地面反照在玻璃门上，不是泛黄的旧瓷砖，是褐黑色的泥沙。
石制防浪堤凹凸不平地在靠近客厅的这一侧堆积起来。
两人隔着门，长久地凝视这一幕。
阳台……通向了大海？！
渐渐地，阳台上的防浪堤向两侧分开。
“哗啦啦！”
从海天交接的地方腾起巨浪，如骏马般重重落蹄。
震动化作涟漪层层叠叠地传递上岸，声音在耳中变得响亮。
楚寒缓慢眨动双眼。
阳台上的大海似乎释放出了一种难言的吸引力，像是一种通道，随着浪花射过来，将他容纳在内。
海风因此触碰到他的皮肤，掀起轻微的鸡皮疙瘩。
他在这条通道里听到了浪花声，声音正越来越响亮。
他……正在海岸上行走。
越发地靠近海水。
防浪堤都在玻璃门的另一边。
可同时，也都在他身边。
这些巨大的石头一个个越到身后，他像礁石劈开了它们，防浪堤组成的斜面在他身后重新聚拢。
“哗啦！”
忽然间，天黑了。
远方海天相接处的黑线开始快速蔓延扩大。
海风从背后包裹上来，飘飘扬扬地，带着他涌向大海。
而从前方大海里涌起了一层比一层高的浪，如同从海水组成的地底破土而出的尸体，挣动手臂，掌心朝楚寒的方向迎面拍落。
“哗啦！”
水浪落下，在退走时，凸显出一个趴在泥沙间的轮廓。
那是什么东西？
楚寒的注意力莫名其妙地被全部吸引过去。
一两秒间，海水就全部退去，泥沙间趴着的东西更明显地展现出来。
楚寒肯定自己看到了它。
不是海水造成的视错觉，真的有东西在岸上。
他伸手缓慢地摸着自己的脸，感觉自己身上失去了一些东西，故而视野变得十分昏暗。
双眼，似乎没有再看见任何东西。
面前的一切，海风，防浪堤，泥沙，海水，都是一些黑暗里变幻的形体。
他感受到它们。
感受到的是触感吗？是气味吗？是某种味道吗？
好像全都不是。
可他就是知道，那些涌动的，变幻的形体……
可他就是知道，自己刚才发现了趴在海岸上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好像是个活物？
他想要眨眼睛，把那东西看清楚。
可是眨眼这个动作是怎么做的来着？
他的眼睛又在哪里？
他的耳朵又在哪里？
他的鼻子又在哪里？
他的嘴巴又在哪里？
一瞬之间，他安静地站在客厅里，血肉组成的躯壳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可他感受不到这个躯壳的任何已知的部分。
只有阳台，更准确点说，是阳台上的大海，是他世界里唯一的事物。
一道苍白闪电倏地劈开大脑，也或许，是劈开了面前的大海。
白光刺痛了眼球，他猛地眨了眨眼，又能用眼睛视物了。
他第一时间望向阳台上的滩涂。
那个趴在海岸上的东西好像离得很远，他本该出色的视力却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来那东西整体呈现出苍白的色调。
那东西的身体在泥沙间一起一伏。
好像，是在往岸上爬动……
“刷拉——”
阳台与客厅之间的门猛地滑动！
是楚霜猛冲上去，打开了玻璃门！
门上大海的倒影被推入窗帘的阴影里消失。
阳台上的场景毫无阻碍地展示在兄弟二人眼中。
泛黄的旧瓷砖铺出一个不大的空间，空间左边是洗衣机，右边的小架子上放着几盆花花草草。
晾衣杆支在防盗窗构成的额外的空间里，开门时带起来的气流吹动了几件尚未干透的衣物，夕阳的金光透过它们的缝隙，也在地上舞动。
楚霜推开门看清阳台上场景，瞬间愣在了原地。
半晌，才抬起手用力揉揉眼睛。
哪儿还有什么防浪堤、泥沙滩涂和大海？
只是一个寻常阳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