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在服务台旁边拉起空的行李箱，拎着在服务中心买的天鹅饲料，冲向大门。
此时游客正蜂拥向服务中心之外。
在他身后，也时不时有游客从厕所或者小吃店旁狂奔出来。
人群组成一场狂热的洪流，呼啸卷入公园之中。
“简直比抢购姽山金露那会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寒的感叹飘散在涌动的人头上方。
来到外面的“一号健身步道”上，本就拥挤的步道此时更是塞满了人。
直接可以双脚离地被人推着走。
一走进人流中，剧烈的挤压感便从四面八方袭来，其中还夹杂着极度高亢的兴奋的呼喊：
“让一让！我要到前面去！”
“别推我！出来的晚就乖乖排在后面！”
“天鹅！让我看天鹅！”
“爸爸妈妈，我的天鹅呢！呜啊啊啊啊啊啊！”
其间还夹杂了孩子的哭闹。
有手臂穿透层层人群，向前伸出。
“让我……过去！”
越来越多的手臂伸了过来，还有人弯着腰埋着头，硬生生往这边挤。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像是涨潮一般，后方的人群向前方用力推动。
楚寒听到了有人倒下的动静。
“嗬……救……”
还有微弱的呼救声。
脚踩过人的身体的闷响。
人群里急促的呼吸密集围绕在四面八方。
呼救声渐渐消散。
但人群依旧疯狂地前进。
直到前方传来铁链的哗啦啦声，保安拿着喇叭大喊起来：
“各位，这里是天鹅湖区，请所有人有序排队前进，超过人数的游客们请在停止线外等候。”
人群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非常奇怪地，狂热起来时，他们为了看天鹅疯狂得离谱，但当保安一说话，他们又很快平静下来，按照指令有序地排起了队。
仿佛他们的脑筋已经不是人类的脑筋，而是一个开关。
开关一开，就快速行动起来。
开关关闭，便安静下来。
楚寒因为速度比一般人快，成功抢占到了一个靠前的位置。
他走进金属栏杆组成的，大肠一般弯弯绕绕的排队区后，保安在他身后用链子将排队区暂时封锁起来。
他正好赶上了第一批看天鹅的人的尾巴。
前面是堪比迪O尼的弯弯曲曲的队伍，身后则是按照保安要求，排成几条队列的人群。
他向更远处望去，隐约可见几个倒在路上的人影。
很快，那几个人的身影被保安团团遮住。
“天鹅来了！”
“快看！”
突然间，从队伍前方传来叫嚷。
排在楚寒前面的人连忙踮起脚尖去看。
楚寒望着自己前方纵横交错的人头：“……”
那他也只好拿出杀手锏了。
片刻后，无人机嗡嗡飞了出去。
越过所有人的人头，整座天鹅湖，以及湖面上的天鹅，都清晰映入电子屏幕。
几个游客目瞪口呆地仰头，与无人机对视。
可能是突然觉得自己失策了。
楚寒把这几张震惊的脸从无人机的视野里排除出去。
镜头中的天鹅湖如一块银灰明镜，镶嵌在远处山丘与近处平原组成的缝隙里，清晰地倒映出天空的蓝色调。
蓝色渐渐放大，直到天鹅湖的边缘来到镜头外消失不见。
视角聚焦在几只天鹅身上。
浑身披覆黑色的羽毛，脖颈弯成优雅的S形，尾巴在湖面上微微上翘。
湖的一边，是一只只疯狂伸出挥舞的手。
手里，是游客们在服务中心购买的天鹅饲料。
湿淋淋的，沉甸甸的饲料，泛着暗红色调。
像一块厚实的破布，垂挂在游客的手掌中。
“滴答。”
还在往湖中滴着暗色的水。
暗色在湖边的浅水里慢慢扩散。
黑天鹅们似受吸引，陡然加快游泳速度，游向游客的方向。
很快，第一只天鹅的喙触碰上了游客手里的饲料。
天鹅大大地张开鸟喙，随即用力闭合发出咔哒一声，将一大块饲料猛地咬下！
楚寒通过无人机注视着这一幕，微微皱起眉头。
天鹅的动态乍一看优雅而轻盈，就与此前见过的所有天鹅一样。
但他本能觉得，天鹅的动作有哪里不对劲。
无人机在嗡嗡声中降低了高度，一只正在吃饲料的黑天鹅，在屏幕上快速放大。
黑天鹅根本不在意头顶的无人机。
游客们也不在意。
全部沉浸在喂食与进食的过程中。
黑天鹅因为进食而微微耸动的身体映入视野。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歪歪扭扭黏在身上的黑色羽毛不对劲。
过于肥大的身体不对劲。
比普通天鹅更粗壮臃肿一些的脖子不对劲。
那双过于黑白分明的的眼睛，也不对劲。
它的双眼像是人类双眼，嵌在黑色、裸露、带褶的小片皮肤上。
随着它极力瞪大双眼，眼周堆积起密集的黑色褶皱，一丝丝红血丝在眼白上蔓延。
它的脖子像是人类的脖子在画布上拉长再拉长，然后改变一下弯曲度，中段位置因为拉伸与弯曲过度，一小截骨头不正常地凸起，几乎要支棱在羽毛之外。
身体蜷曲形成一个类似橄榄的形状，细长手臂不得不弯折起来，贴在靠近后背的身体两侧。
大腿藏在水下看不清楚，透过水面，只能隐约看见一只脚掌，脚掌趾骨从靠近脚后跟的位置裂开，分开的缝隙间是薄薄的肉色的脚蹼。
“咔！”
黑天鹅张开苍白的鸟喙，又咬下一块饲料，引得岸边的游客纷纷叫好。
楚寒却注意到，黑天鹅在咬住饲料时，身体微微颤抖着，双眼更是睁大，瞳孔剧烈摇晃。
丰富的眼周褶皱令它表达出了类似“表情”的东西。
那分明是对于进食饲料的，极力的厌恶和排斥。
但它还是猛地一仰头，拉长的脖子在空中形成闪电般的折线，将饲料吞下去。
然后急急忙忙去吃第二块。
因为排斥，那些排布凌乱的，像是浸透了某种液体而湿漉漉的……缝在皮肤上的羽毛，在它的身体外表颤抖。
几点泛黄的液体，脓液似的，顺着羽毛末端落入湖中，与饲料上滴落的暗红的水混合成一团。
一批游客喂完了饲料，换下一批。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着，楚寒不需要无人机也能看到前排的场景了。
那些黑天鹅，人类一般的黑天鹅，聚集在岸边，快速啄食人类手中的饲料。
而那些正在喂食天鹅的游客，脸上的神色渐趋古怪。
“真是可爱的天鹅……咯啊……”
从某个中年游客的喉咙深处，传出了低沉的响动。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儿子，两人一起拿着一大块天鹅饲料，脸上原本灿烂的笑慢慢消失了。
母子俩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湖里的天鹅。
“怎么……咯……有点痒……”一个看上去只有高中生年纪的男生喂着喂着，突然疑惑地自语了一句，话说到一半似乎是喉咙不适，发出一声低沉的怪音。
他伸出手，抓挠起自己的后背。
“沙沙，沙沙。”
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地抓挠！
“咯啊……怎……越来越……咯……痒……”
他的声音越发含糊不清，应和着岸边其他游客的抓挠声、低沉的怪声与慢慢弯折身体的脆响。
几点黑突兀出现在他后背的皮肤表面。
像是羽毛的根部。
高中生手里的饲料喂完了，他挠着后背离开，正好换楚寒上来。
他走到湖边，先扭头打量了一眼高中生的背影。
高中生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
每走一步，双腿就会弯折一点，而头部从背后看去，也会消失一部分。
并非是头真的消失了，而是他的脖子不断弯折前倾，遮住了一部分头部。
“咔……咯……”
楚寒身边不断传来古怪的声响，像是石头卡在喉咙里发出的粗糙声音。
中年游客、年轻母子等好几个游客，手里拿着快喂完的饲料，脖颈一点一点往前伸长，双眼不受控制地瞪大，死死盯着黑天鹅们。
身体却慢慢弯曲蜷缩起来，像是有一股沉重的压力在压迫他们，强迫他们变成一个与人类不同的体态。
他们似乎……在向“天鹅”转变。
楚寒感受到了极其鲜明的注视感。
他抬头望向湖面。
黑天鹅们正盯着他，目露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