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火莲木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可遇不可求的无价之宝。
可对李易来说,不过是参灵修剪果树枝杈时顺手收起来的边角料罢了。
但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火莲木,晚辈手中确实还有一段。
“不过,这一段是晚辈精心挑选出来准备赠予道侣的。
“品相比二十年前那段要高出许多。”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头看了白萱儿一眼。
白萱儿演技也极好,朝他含情脉脉的笑了笑。
李易收回目光,继续道:“晚辈也不与段老绕弯子,这段火莲木极为珍贵,已经不是寻常宝物可以换到的。
“但晚辈有一件事需要贵楼帮忙。
“若是段老能够相助,那这桩交易也并非不能商议!”
段天星一听这话,浑浊老眼中顿时精光一闪,连忙热切的问:
“小友请说!但凡我万宝楼能办到的,老夫绝不推辞。”
李易也不客气,条理清晰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我需要一位四阶中品的炼丹师,替我炼制一炉冥髓丹。”
“第二,贵楼还需提供其中不少于两种辅助灵药。”
段天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缘分!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
“厉道友有所不知,我万宝楼这位金主就是大晋皇族的一位外姓供奉丹师!”
李易与白萱儿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恍然。
想想也是!
寻常修士,谁能随意拿极品灵石做交易?
谁又能眉头不皱一下就让李易在四楼任选两件宝物,灵石由她来出?
如今想来,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丹师的富有,尤其是高阶丹师的富有,那是普通修士根本无法想象的。
一枚四阶丹药拿出去拍卖,便足以抵得上一个小型宗门一整年的收入。
区区三块极品灵石对旁人来说是天文数字。
对一位四阶中品丹师来说,不过是多开几炉丹药罢了。
白萱儿突然开口:“段道友,不知贵店的这位金主身在何处,什么时候能来西荒?”
段天星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收。
他在万宝楼做了近两百年的执事,迎来送往的元婴修士不计其数,眼力早已练得老辣。
眼前这位白发女修虽从未主动报过名号。
可这副冷若冰霜的气度,周身隐隐缭绕的至阴鬼气,再加上举手投足间那股只有大宗门嫡系才养得出来的从容与矜贵,无不指向一个答案。
那就是鬼灵宗!
四大超级势力中,鬼灵宗的名头或许不是最响的,却绝对是最不好惹的。
紫霄宗做事,往往要端着正道第一宗门的体面。
千机宗亦是讲究规矩与等价交换。
大晋皇族则是维持着仙朝的表面公正与修仙秩序。
唯独鬼灵宗,这群整日与阴魂鬼气打交道的疯子,行事向来只凭本心,从不讲什么规矩。
他见过不少鬼灵宗修士,但每一个都是狠角色。
眼前这位能修炼到元婴中期的白发女修,更绝不是什么善茬。
想到这里,段天星收起笑意,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恭敬与谨慎:
“回仙子的话,目前这位金主不在西荒。
“具体位置,请恕段某不敢告知。
“这是万宝楼的规矩,客户的藏身之处便是道侣来问也不能透露。
“但有一事段某可以保证——
“只要告知她李小友愿意交易千年火莲木的消息,她必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西荒。”
白萱儿微微颔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她翻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玉简,搁在茶案上。
指尖在玉简表面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灵光便从玉简中投射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行行清晰的字迹。
至阳灵芝。
玉髓天莲。
四阶中期冰蚕之蚕蜕。
还有最后一味四阶中期阴蛟之血。
白萱儿逐字念出清单上的灵药名目:“这四味灵药,希望贵店帮忙筹集。
“价格方面,我可以高于市价两成收购。数量不限,越多越好。”
段天星其实在听到李易准备炼丹时已有了心理准备。
可当他亲眼看到这份清单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至阳灵芝,生于极阳秘境,乃是火属灵药中的极品,便是元婴修士见了也要当宝贝供起来。
玉髓天莲更是稀罕到了极点。
那是地底玉髓脉中才偶有一株的天地灵物,一片莲瓣便可抵十年苦修。
光是这两味灵药,寻常元婴修士倾尽家财也未必能寻到一株。
至于四阶冰蚕蚕蜕与四阶阴蛟之血,那就更不用说了。
四阶冰蚕与四阶阴蛟,那都是货真价实的化形妖修。
四阶中期更是相当于人族的元婴中期修士。
蚕蜕虽不像妖丹那般要紧,却也是冰蚕化形时褪下的本命之物。
修士若想从化形妖修身上拿到这等宝物,要么是以重宝交换,要么便是以实力碾压。
至于阴蛟之血,蛟龙之属本就极为罕见,阴蛟更是蛟中异种。
其蛟血蕴含精纯至极的阴寒之力,唯有在它活着时抽取精血方能保存完整的药性。
这等于是要一头活的四阶中期阴蛟。
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他抬起头,先是朝白萱儿苦笑一声。
然后没有急着开口推辞,而是先伸手在腰间的储物袋上轻轻一拍,取出一只方形玉盒:
“此乃一株至阳灵芝,老夫可以做主将其送于仙子,作为李小友答应交易千年火莲木的酬谢。”
匣盖掀开,一朵三寸长短的灵芝躺在匣中。
菌盖上布满了一层灵焰,将整方案几都映上了一层金光。
看样子,像是自从极阳之地刚刚采摘不久!
“但是其它三种灵药。”
段天星话锋一转,脸上的苦笑更深了几分:
“玉髓天莲、四阶冰蚕蚕蜕、四阶中期阴蛟之血,老夫着实是有心无力。
“这三样天材地宝,莫说西荒分店,便是把万宝楼在整个大晋的库存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凑齐。
“玉髓天莲上一次出现在拍卖会上还是五百年前的事。
“四阶冰蚕蚕蜕更是少见,老夫经手万宝楼两百年的宝物,也只见过一次。
“至于四阶阴蛟之血,老夫这辈子还没见过活的阴蛟长什么样,此物几乎只在典籍中才有记载。”
他本来语速极快,见白萱儿面色渐冷,连忙抢在她开口之前将话兜了回来:
“咳咳,但仙子莫急!
“老夫虽然眼下拿不出这三样东西,却可以将此事禀报分店掌柜,再以万里传音符联系晋京总店。
“总店的库房是西荒分店的百倍不止。
“诸位客卿供奉中,更有常年与北域妖族做生意的!
“仙子且给老夫半月时间。
“半月后,不管结果如何,老夫必定亲自登门给仙子一个交代,如何?”
白萱儿微微点头,将那只盛放着至阳灵芝的玉匣合上,收入袖中。
然而她并未就此起身离去,而是玉手一翻,灵光闪过,掌心已多了一只巴掌大的石匣。
石匣通体呈暗灰色,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一道封灵符箓贴在匣盖缝隙处,隐隐散发出淡淡的灵力波动。
“至阳灵芝我收下了,但无功不受禄。”
她将石匣搁在茶案上,指尖在封灵符箓上轻轻一划,符箓应声而落。
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
丹丸通体血红色,半透明的丹体内部隐约可见一缕缕细如发丝的殷红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一般。
“我看段道友寿元已近千岁,这枚寿元丹,或许对道友有用。
“此丹并非市面上那些以普通寿元果或增寿果炼制的寻常货色。
“那些丹药服下一枚不过增长二三十年寿元,且服用一次便会产生抗药性,再服便毫无效果。
“这一枚不同!
“它以‘万寿藤’为主药,辅以数种增寿妖血炼制而成,一枚便可增寿一甲子。
“听起来似乎没有多出太多,但它可以连续服用三枚。
“药力叠加之下,便是将近两百年的寿元。”
白萱儿顿了顿,目光在段天星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上停了一息:
“这一枚,算作交易至阳灵芝的宝物。
“至于剩下三味灵药,半月后我等段老的好消息。”
说完,她也不管段天星是何反应,拉起李易的手,周身鬼气一闪,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残影,直接穿透万宝楼四层的重重禁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禁制灵光在她身后缓缓闭合,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仿佛从未有人从这里破空而去。
段天星呆立在紫檀木案后,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工夫。
他活了近千年,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
可能增寿一甲子还能连服三枚的寿元丹,却是生平头一回亲眼见到。
他的寿元确实快到头了!
元婴初期修士的寿元大限便是一千两百年左右。
他如今已九百余岁,还受过重伤,寿元所剩已然不多!
若是能增寿一甲子。
不,若是能拿到三枚,那便是将近两百年的寿元。
足够他突破元婴中期,再延寿三百载。
他丹丸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连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几分。
修士没有寿元,便是手握通天灵宝又如何?
到头来还不是化为一抔黄土,连名字都留不下。
这枚寿元丹对他来说,比什么宝物都重要,比什么功法都珍贵!
但他心里也明白,这丹丸不是好拿的。
鬼灵宗修士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拿了就要办事,办不成便要付出代价。
那位白仙子话说得客气,什么“交易至阳灵芝的宝物”,什么“等段老的好消息”,可那平淡语气之下藏着的,分明是不容讨价还价的威胁。
三样灵药筹齐了,自然千好万好,这枚寿元丹便是白送你的。
若是筹不齐,这丹丸多半还得还回去,顺带再给些添头。
鬼灵宗的疯子,可从不会做赔本买卖。
他将石匣收入储物袋,沉默了十几息后,突然抬起头,一双老眼中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在万宝楼做了近两百年执事,替大晋皇族做牛做马数百年,攒下的人情、积累的人脉从来没有真正动用过。
这一次,他说什么也得把事办成。
不是为了皇族,不是为了万宝楼,就是为了他自己。
他狠狠搓了搓手,从案头那摞传音符中抽出最上等的几张,深吸一口气,灵力灌注指尖,开始一封接一封地书写传讯。
……
回到升仙居,白萱儿在云霓裳派来的侍女服侍下沐浴了一番。
两个侍女是从南城城主府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筑基中期修为,手脚利落,话不多,眼力却极好。
该递花瓣时递花瓣,该添热水时添热水,伺候得极为周到妥帖。
却又安静得像一道影子,绝不让人觉得有半分打扰。
沐浴过后,白萱儿走出浴室,已然换了一身红色亵衣。
薄薄的衣料贴着肌肤,勾勒出丰腴至极的曲线。
她赤足坐在梳妆台前,一头白发如银瀑般披散在背后,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湿漉漉的发梢。
铜镜中映出的那张面孔未施粉黛,却依旧冷艳的令百花失色。
肌肤莹润如脂,眉眼精致如画。
眉心那朵暗红色的鬼焰印记在氤氲的水汽中愈发显得妖异而惑人。
而丰满的娇躯在亵衣下若隐若现,随着她梳头的动作微微起伏,更是让人血脉偾张。
只是白萱儿此刻却翻了个白眼。
李易这个呆子,从回来之后便一直坐在桌前,将那三块极品灵石一字排开,左看右看,时而拿起来对着灵灯的光细细端详,时而又放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仿若这三块亮晶晶的石头比屋里还有一个刚沐浴完的道侣更有看头。
她握白玉梳的手都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梳齿在发梢上划出一道细微的声响,非常想走过去拎着李易的耳朵问一问。
自己一个香喷喷的美艳仙子,难道还比不上几块极品灵石?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她便想起了少女时娘亲拉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
做人家道侣,不能像个母夜叉,动不动就发火拎耳朵。
得疼惜,得体贴,得懂得经营,这样才能长长久久。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小性子压了回去,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继续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
只是一双美目时不时从铜镜中瞟向身后那个浑然不觉的呆子,眼底藏着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白仙子。”
李易忽然抬起头,手中还捏着一块极品灵石,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索什么极深奥的问题。
“你说,极品灵石有没有三六九等?”
白萱儿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她将白玉梳搁在妆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赤足交叠,语气依旧是那般清冷淡然,却带着几分不假思索的笃定:
“当然有!
“极品灵石之所以叫极品,不过是因为灵石的品级划分只有四种。
“下品、中品、上品,再加上极品。
“极品以是最高的一级。
“但每一块极品灵石只保证下限,不保证上限。
“这个下限便是灵力总量达到了一定标准,纯度达到了一定门槛,便能被评定为极品。
“可同样是极品灵石,有的只是勉强达标,堪堪够用。
“有的却是天地灵气凝结时天生异变而成,内蕴的灵力之精纯,之浩瀚远超寻常极品灵石。
“差距之大,便如同同是元婴修士。
“有的只是刚突破的元婴初期,有的却是元婴后期巅峰。
“虽然都叫元婴修士,战力与地位却是天壤之别。”
李易闻言,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在万灵海时蛟祖青冥子赠予他的那块极品灵石。
那块灵石他经手的时间并不长,却印象深刻到了极点。
内蕴的灵力浓郁得几乎要凝成液态,仿佛将整片万灵海的灵气都浓缩在了方寸之间。
他后来也经手过一些极品灵石,包括眼前这三块从段天星手中取来的,每一块都是货真价实的极品。
可从来没有哪一块比得上蛟祖那块,即便这三块放在一起也及不上那一块的浓郁灵气。
一瞬间,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高兴,也有淡淡的失落。
高兴的是那块灵石他留给了牧清霜。
不只是那块极品灵石,还有青灵舟、红莲果、红莲枝、地火金莲,以及他在万灵海多年积攒下来的许多修仙资源,可说能给的都给了。
自家牧姐姐是他当年在万灵海时最放心不下的道侣之一。
有了这些资源,她在修仙路上便能走得顺遂许多,至少结丹所需是不必发愁了。
失落的是,从火云谷那座地下传送阵匆匆传送离开至今,算算时日已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光阴流转,也不知她们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
但转念一想,有牧清霜和南宫青蕙照料,想必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至于蝶儿,即便真遇到什么麻烦,只要向蛟祖求助,蛟祖看在当年他救下小青蛟的情分上,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想到这里,李易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这些纷杂的思绪连同胸腔中的郁结一并吐出去。
他抬起头,正对上白萱儿那双清凌凌的眸子。
她依旧端坐在梳妆台前,姿态优雅而端庄。
白发如雪,红裳似火,眉心鬼焰印记幽幽闪烁,整个人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工笔仕女图。
只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像是在看什么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一样的无奈。
李易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摆弄这些灵石,却冷落了佳人。
他有些心虚地将手中的极品灵石放回桌上,干咳了一声,赔了个笑脸。
正要开口说几句讨好的话,比如“白姐姐今日这发髻绾得真好看”,或者“这赤红宫衣衬得姐姐愈发肤白如雪”。
他虽然笨嘴拙舌,但好歹也能挤出来几句的软话。
可是尚未开口,周遭的天地灵气骤然猛的一变!
其中心位置正是他所居住的东阁。
“柳玉,要结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