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睁开眼睛,脑袋还有些发懵。搁他自己是绝对不可能起这么早的,但这具身体有生物钟,早上到了点眼睛就自己睁开了,想睡都睡不成。
山里的鸡叫得早,天还灰着就开始打鸣,隔着土墙传进来。
屋里还是灰蒙蒙的,林肆死鱼眼盯着屋顶瞅了会儿,最后认命地准备下床。
他手撑着床板,刚要把自己撑起来,就发现动不了了。
一条腿压在他两条腿上,膝盖顶着他大腿根,整个人横过来大半,把他挤得只剩下床边窄窄一条。还有一只手大爷似地搂着他脖子,把他压得呼吸不畅。
林肆面无表情地想,怪不得昨晚做梦梦见他被只大公鸡掐着脖子喘不上气了。
他偏过头,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点亮,看清了床上的情形。
孟谭整个人横在床上,脑袋枕着枕头,但身子已经扭成了麻花,身上的被毯被蹬到脚底下,一只脚还踩着被角,睡相霸道得很。
那张脸倒是安安静静的,睫毛又浓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微微张着,嘴唇有点干涩起皮,但不妨碍那张脸好看。
林肆被他挤得整个人可怜兮兮地靠在床沿,小半边身子悬空,全靠脖子上那只手和腿上那条腿把他钉在原处,不然早滚下去了。
他试着动了动,腰部往下已经麻了,脖子也酸痛酸痛的。
睡梦中的孟谭像是不满意他的动弹,手又紧了一些,把他往自己怀里捞了捞,俩人凑得更近了。
林肆现在反应过来了,合着孟小少爷平日里霸道惯了,把他当成等身抱枕了。
他还担心自己睡相不好,大晚上地凑上去“轻薄”孟谭,崩了原主的人设。
结果现在发现这担心纯粹是多余的,孟谭的睡相比他还差。
不是说孟谭被卖进大山里,茶不思饭不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吗?!
昨天一口气吞了两个鸡蛋,今天直接蹬鼻子上脸睡到他身上的人是谁!
林肆现在都不觉得自己崩剧情了,经过这么多时间,他都要怀疑自己每次拿的剧情是假的了。
林肆深吸一口气,默念三遍冷静,然后等了一会儿,听着孟谭的呼吸又沉下去,才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手腕,轻轻放在一边。
又慢慢地把那条腿从自己身上挪开,全程托着膝盖窝,生怕孟谭下一秒就睁眼骂他登徒子,崩了自己的老实人人设。
所幸孟谭睡得死沉,只眉头不耐烦地皱了皱,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睡姿非常美观,以一己之力均匀地霸占了整张床。
林肆这才狠狠松了口气,从床上站起来,揉了揉被压麻的腿,出了屋,把门轻轻带上。
东边的山头已经有了浅光,院子里潮气重,昨晚上好像下了露水,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青草的味儿,闻着倒是清爽。
王桂香的屋门从外面锁着,里头没有动静,应该是一早就出去了——她昨个儿说是要去镇上买盐,顺便扯几尺布,给他和孟谭做身新衣裳,再弹些棉花做床新被子。
他们村买来的媳妇没有“婚礼”这一说法,圆了房就算是结了婚了。
但王桂香总也觉得,她家虽然穷,但不能亏待儿子,不说正式办婚,新衣服新被子还是要有的。
林肆去灶房舀了瓢水,蹲在院子里漱了口,拿凉水抹了把脸。水凉得刺皮肤,他嘶了一声,彻底清醒了。
他走进堂屋里,桌上扣着一碗红薯,盖了块纱布,旁边放着一碟咸菜,还有些热气,显然是王桂香是给他留的早饭。
林肆站着吃了两块红薯,剩下的留给孟谭。然后开始往院子里搬东西。
今天不用下地,这个时节地里的活不多,玉米麦子刚锄过草,红薯也不用管,等到秋收还得一个多月。
原主在县城打工那些年学了点木工手艺,能打个板凳桌子什么的,手艺挺不错的,结实能用。
村里有人家要打个家具,会来找他,给个十块二十块,打多的到时候叫辆牛车拉到镇上去卖掉,也能赚些钱。
前几天刚下了场雨,堆在堂屋角落里的木头受了潮,今天日头看着好,刚好能晒晒。
林肆把木头一根一根搬出来,靠着院墙码好,让太阳晒着。做木工活最怕木头受潮,刨出来的刨花不卷,榫头也做不严实。
搬完木头他又把木工案子从堂屋拖出来,摆在院子当中。
案子是他自己打的,有些笨重,四条腿不一样长,垫了块瓦片才稳当。
他挑了一根还算干燥的松木,用墨斗弹了线,拿锯子顺着线开料。
锯末簌簌地落下来,沾在他裤腿上,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木头的香味散出来,松脂的味道混着锯末。
林肆锯木头锯得来劲,莫名体会到做木工的快乐,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西屋里还是毫无动静,孟谭还没睡醒。
林肆刚忙完手里的活,隔壁家就蓦然传来动静。
是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吼得邻近的几家都能听见。
隐约间还能听见女人和小孩的啜泣,闷着不敢放声哭,听得人心里憋闷。
林肆手里的锯子慢下来,往院门口走了些,听得清楚了点。
隔壁家的男人叫王德厚,四十出头,在村里算是个能人,会砌墙,农闲的时候去镇上工地干活,挣的钱比一般人家多些。
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重男轻女。在村里倒是不算什么,因为大多数人家都是这样。
他媳妇头胎生了个闺女,他就不高兴,给取名叫王招娣。
二胎是个小子,没养住,不到一岁就没了,王德厚难过了好一阵,那段时间一直怨他媳妇克自己的后,非打即骂,大半夜的把媳妇和才刚学会走路的女儿赶出去住猪圈,看得连一向为人刻薄的王桂香都看不下去。
直到前一年,又生了一胎,是个小子,这回养住了,取名叫王宝根,全家当宝贝似的供着。
王招娣今年十岁,瘦得麻杆一样,穿着一件她妈剩下的旧衣裳,袖子和裤腿挽了又挽,边走边掉,只能拖着走。
她妈叫刘小禾,是王德厚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媳妇。听说是从川城那边来的,具体哪儿的没人说得清,来的时候才十七,现在已经在这儿生了三个孩子了。
刘小禾刚来那几年也闹过,跑过好几回,都被抓回来了。后来生了招娣,算是死了心,不跑了,跟着王德厚过日子,境遇才好了些。
她对招娣好,那是真的好,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来的都给闺女。
王德厚不高兴,说一个丫头片子养那么好干啥,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刘小禾不跟他吵,她早就摸清了这男人的德性,不说话也不解释,但该给的还是给。
前两年也不知道刘小禾怎么说服的王德厚,把王招娣送去了村小读书。
王德厚那会儿可能想着反正免费,读就读吧,村小还包吃住,也少个人在家吃饭。
但自从王宝根生下来之后,王德厚态度就变了。他说什么都不让招娣去了,理由是家里忙不过来,招娣得在家照看弟弟,还得割猪草喂猪赚钱,哪有工夫去学校。
村小的老师来过好几回,都让王德厚给骂回去了。
今天显然又来了一个。
林肆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清亮,不急不慢,语调很清楚,是很标准的普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