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也已经吃完了,起身出了堂屋,在西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去灶房又烧了一锅水,拎了半桶进西屋,放在盆架旁边,又出去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搭在盆沿上,显然是给孟谭准备的洗脸水。
孟谭已经被王桂香半推半赶地撵到门外,正巧看到林肆忙前忙后地给他端水。
他没出声,站在林肆身后看着他在那小心翼翼地试水温。
等试好了温度,林肆刚一转身,就对上一双幽幽的目光,掩在已经有些暗沉的夜色里,探究地盯着他。
人吓人能吓死人,林肆被吓得倒退一步,张开嘴却叫不出声,反倒被脚后的盆架绊得踉跄一步。
孟谭见他仰头就要摔,伸手拽了他一把。
林肆顺着力道向前倒来,一头磕在孟谭胸口,脑袋被撞得晕乎。
——我去,主角受的胸肌怎么这么硬?!
林肆迷迷糊糊地抬头,有些懵逼地看着孟谭。
正巧这时王桂香从孟谭身后探出头,一眼就望见这一幕,立马“诶呦”一声。
“天老爷嘞,你俩大白天的也不害臊,我针眼都要长出来了,哎呦!”
孟谭对上林肆茫然的眼神,顿了顿,然后毫不客气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提起步子就往屋里走,活像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林肆愣愣地看着孟谭推开他走进屋。
王桂香在一边看着,啧啧几声就往灶房去洗碗了,没再管这小两口。
林肆跟着王桂香往灶房走,被王桂香赶出来了,让他赶紧去屋里哄媳妇去。
林肆又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黑得彻底,星星倒是又密又亮,不用点灯就看得清。
他们村子又偏又穷,连不上电线,别说是电视机了,连电话都没通,要想联系外界还得走几个小时到镇上去。
所以一般到了晚上,没什么娱乐方式,干完农活就上床躺着了,睡得早醒得也早。
王桂香洗完碗出来,看见林肆站在院子里发呆,立刻几步走上去,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他一把:“杵在这儿干啥?进屋去。”
林肆比划了一下:“我睡堂屋地上就行。”
“放屁!”王桂香嗓门又大了,“堂屋地上?你让村里人知道了怎么想?花一千六买个媳妇回来你睡堂屋?人家以为你有毛病呢!进屋去!我跟你说了先不圆房,你怕啥?”
林肆站着没动作,看上去还有些犹豫。
王桂香又推了他一把,这回力气大了些,推得他趔趄了一步:“去!少给我磨叽!你要是不进去,我现在就让你们圆房,你信不信?”
林肆看了他妈一眼,嘴唇抿了抿,转身往西屋走。走到门口敲了一下门,等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了。
王桂香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落锁的声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自己屋收拾睡去了。
……
西屋不大,靠墙一张床,木头打的,看着结实,床板上铺着一层稻草,上面盖了床蓝底碎花的旧被褥,散发着一股子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稻草的干草味。
一盏煤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苗子被风刮得忽闪忽闪的,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林肆站在门后头,没往里走,借着煤油灯的光亮往床上望了一眼。
孟谭已经躺下了,靠着墙,腿蜷起来,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一截后脖颈,白得发亮。
林肆站了一会儿,孟谭没有动静,看着是睡着了。
于是林肆放轻了动作,先走到窗边把煤油灯吹灭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几缕朦胧的月光顺着窗户照进来。
林肆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跟前,把枕头放在床的另一头,躺了下来,离孟谭远远的,规规矩矩地毫不乱碰乱摸。
屋里安静得只剩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孟谭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面前的土墙看了会儿。墙壁是土坯的,很粗糙,有一股子干泥土的味道。他的手指头摸上去,指甲刮下一层细细的土灰。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塞进自己怀里,又把身子缩起来,蜷在床板上。
孟谭认床,更何况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根本不可能安心地睡着。
身下稻草扎得慌,透过单薄的衣裳扎在皮肤上,又痒又疼。哪怕被褥晒得干净,但那股子螨虫被晒焦的味道往鼻子里钻,他本就嗅觉灵敏,现在闻着更是难受的不行。
那种难受从感官上一点一点蔓延到心里,让他鼻子都有点发酸。
说到底,哪怕平日里再嚣张,他也才刚满十九岁,正是上大学的年龄,平时又被家里人宠着惯着,蓦然遭遇这事儿,他没崩溃都算是心理素质高了。
他现在突然很想家人了。想家里的床,想干净的被褥,想妈妈做的那碗银丝面,想姐姐哥哥们叽叽喳喳的笑声……
越想他就越难过,鼻子都有些塞,眼睛也涩得想哭。
他放任自己肆无忌惮地想着家人,然后在某一刻又把那些想法从脑海中尽数扫出去。
他不能想,想那些东西会让人变软,变软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得活着,活着才能出去。出去了才能把这些人——
孟谭的思绪被身侧的动静打断了。
他僵了一下,猛地闭上眼,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一直在不自觉地轻轻颤抖,林肆估计是察觉到他这里的动静了。
身侧的床板吱嘎响了一声,林肆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摸黑走到柜子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他把那件东西轻轻地盖在孟谭身上,然后才躺回自己的位置。
等林肆的呼吸平缓了下来,孟谭才又睁开眼。
他身上被盖上了件棉毯。
山里昼夜温差大,夜风很凉,那个哑巴估计是以为他被冻着了。
孟谭睁着眼睛盯着面前的土墙看,心却缓缓静了下来。
又过了许久,他扭过身,面对着林肆。
月光从塑料布糊着的窗户里透进来,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林肆的一个轮廓。正躺着,宽肩膀,瘦腰,腿伸得很直,双手放在身侧。
很规矩的一个睡姿,和他这个人一样。
孟谭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眸,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心里不再有那些乱糟糟的想法,连他自己都惊讶得平静,没过多久就很快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