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吃过饭,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王桂香一路拽着人进村,热了一身汗。
她走得飞快,左手攥着根麻绳,麻绳那头拴着个人的手腕,那人双手被捆在一起,皮肤又白,勒出了一手腕的红印子。
王桂香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大片,灰布衫子贴在肉上,她也顾不上扯一扯,汗水糊满的脸上肉眼可见的兴奋。
王桂香的个子在村里算是高的了,但被她拽着的那个女人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白得和这个地界格格不入。此刻她被拽得踉踉跄跄,一双脚蹭过泥地,拖出两道浅沟。
那女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明显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领口空荡荡。半长的头发披散着,沾了些泥,乱糟糟的,但那张脸露出来依旧白得晃眼。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看,眉眼深,鼻梁也挺,嘴唇薄,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没胸没屁股,在村里人看来,这是没福气的长相。
女人脖子上缠着一圈绷带,也蹭了些泥,有些脏,松松垮垮地绕了几圈,把脖子遮了大半。
她低着个头,眼睛盯着地面,跌跌撞撞地被拽着走,让人看不见表情。
王桂香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急又碎,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她心里头美得很,一千六百块钱,买回来这么个宝贝,值了。
虽然看着瘦了点,长得也不丰腴,但那张脸摆在那儿,她活了快五十年了,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比镇上照相馆墙上挂的画片还好看。
她儿子陈石今年二十八了,还没娶上媳妇。
托了多少媒婆,人家一打听,不仅是个哑巴,家里还穷,还有个泼辣婆婆,瞬间扭头就走。
她急啊,急得嘴里起了好几个燎泡。这回好了,媳妇有了,传宗接代的事总算有着落了。
王桂香一路拖着人往自己屋里走,还特意绕到那些蹲在屋檐下树荫里乘凉的街坊邻居面前显摆。
路边蹲着个抽烟的老汉,眯着眼瞅了半天,呛出一口烟。
“桂香啊,你这从哪弄来的女娃?”
王桂香脚步没停,扭过头,脸上笑得得意,故意大着嗓门喊:“给我家石娃子买的媳妇!”
“哟!”老汉站了起来,烟屁股掉在地上,眼睛盯着后头那个人看。
“这……这哪买的?长得也太……”
“隔壁村,花了一千六呢。”王桂香嚷得更大声了,“你看看这模样,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一千六?不便宜啊。”老汉咂了咂嘴。
“便宜!咋不便宜?”
王桂香猛地止步,带着身后一直沉默的女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拍了拍女人的脸,又掐了下她的胳膊,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路边敲西瓜衡量质量好坏。女人浑身都僵了起来,头更低了。
“你看看这脸,这身段,一千六贵啥?”
她没说自己在那跟那些卖人的砍了半天价,硬生生从两千五砍到了一千六才舍得掏钱。
她面上光鲜,又拽了拽绳子,女人被拉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差点摔倒,但硬是站稳了,挺着腰杆,一声不吭。
有几个在门口择菜的妇女听见动静,也伸长了脖子看。
一个年轻媳妇看了两眼,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女娃个子也太高了……”
王桂香耳朵尖,立马接话,嗓音猛地拔高,尖细起来:“高好哇!高了好生养!你看看她那胯,肯定能生儿子——李家媳妇,你自己条件寒酸生不出崽,现在来嫉妒我家媳妇?”
那个年轻媳妇瞪大眼睛,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使了个眼色,示意别跟这泼辣婆娘计较,这才气呼呼地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王桂香也不在意,反而有种得胜归来的优越感,拽着绳子昂首挺胸地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头盘算着,回去先把人拾掇拾掇,换身干净衣裳,再煮碗姜汤灌下去,养几天缓过些气色,就得赶紧让她跟陈石圆房,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跑也跑不了了,一辈子都是她们陈家的人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翘得老高。
而她身后的女人此刻悄无声息地抬起脑袋,眼神发冷地盯着她看。
麻绳勒进皮肤,勒得生疼。麻药的劲还没过去,脑袋一阵一阵地胀痛,浑身都提不起力,能跟着走这几步已经算是身体素质极好了。
至于别的,逃跑什么的,简直是痴人说梦。
山很高,也很深,他根本跑不出去。
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最后像是认命了一般,垂下脑袋,跟在王桂香身后,有些像嗤笑。
王桂香这副得意的姿态,委实是得意早了。
因为——
他不是女人。
他叫孟谭,今年十九,海城孟家最小的儿子。
孟家在海城算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他爷爷那一辈就是老革命,伯父现在还在部委里头当着差,他爸从改革那年就下海经商,做的都是遍布全国的大生意。
孟家在海城,那也是跺跺脚地面要抖三抖的人家。
他是家里最小的,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从小被惯得没边,留长头发,穿花衬衫,在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人人见了他,不说巴结,也得恭恭敬敬地伺候着。
两个月前,他跟家里吵了一架。
他爸嫌他不务正业,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说他们一家都是干部的子女,生意也做得清白,孟谭整天大学不好好上,在外面一副混不吝的态度,像什么样子?
说了他几句重话后,他一气之下摔了门就跑出来了,钱包都没带,就揣了几百块现金和一张身份证,跳上了一辆北上的长途火车。
他那时候想,不就是钱吗,他自己又不是挣不了。他要在外面待上几个月,让他爸知道知道,他孟谭离了孟家照样活得风风光光。
结果他刚上火车,就被人拍了肩膀。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刚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一块手帕就捂在他鼻子上,一股甜腻腻的味道钻进脑子里。
他的脑袋瞬间昏沉下来,浑身瘫软。那个男人接住他,语调刻意拿捏着惊慌:“妹子,妹子你没事吧?”
然后他被半扶半抱着走下火车,晕晕乎乎听见那个男的焦急地对检票员说:“我家妹子病犯了,我带她去拿药!”
昏过去的前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眼瞎啊?老子他么是男的!
……
等他从黑暗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塞在一辆面包车的后排,手脚都绑着,嘴上贴着胶带,身边还挤着三四个女孩,都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