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微瑶怔了怔：“银子？”
苗雨晴点头：“对，银子。”
程微瑶看了她好几眼：“你只要银子？”
苗雨晴说：“对，民女只要银子。”
苗雨晴胆子大，但也没有这么大。
靖王的脾气全大成都知道，那可是个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主，她骗了靖王妃也就罢了，若是等靖王回来，骗到靖王头上，被靖王拆穿，她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苗雨晴冒充靖王的救命恩人找上靖王府，所求也不过银子。
她当真家道中落，父母俱逝，唯一在京的亲人也于年前过世，她若是再不想办法自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她如今只想找个地方安身立命，最好靖王妃能给她一大笔银子，将她远远打发走。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靖王夫妇面前。
程微瑶沉吟道：“你救了殿下，乃是大功一件，区区银子罢了，你想要多少？”
苗雨晴不敢太贪，她小心翼翼道：“五百两？”
不等程微瑶说话，她立刻道：“民女知道民女是狮子大开口，一点吃的和十两银子本不该换这么多钱，只是民女孤身在世，连个住处都没有，急需一笔银子安置住处。”
她算过了，她若是省吃俭用，一年也就花五两银子，再加上安置院子需要花费的银子，五百两银子足够她吃喝不愁一辈子了。
程微瑶说：“银子我可以给你。”
她说罢，低声嘱咐了珊瑚几句，珊瑚看了眼苗雨晴，点头应了。
苗雨晴大喜过望：“王妃放心，拿了银子民女就走，绝不纠缠！”
程微瑶诧异道：“那怎么能行？”
苗雨晴脸上的笑容僵住，惶恐道：“王妃，民、民女不能离开吗？”
程微瑶说：“当然能，只是姑娘是殿下的救命恩人，殿下还未曾亲自感谢你，不如先在王府住下，等见过殿下以后，再作打算。”
若苗雨晴是个挟恩索报、贪得无厌之人，程微瑶不会与她多言，但苗雨晴直到走投无路才找上门，程微瑶对她的印象便好上了几分，自然也愿意将人留上一留。
苗雨晴脸上闪过几分不安，她低声道：“实不相瞒，民女不敢见靖王殿下。”
程微瑶诧异道：“为何？”
苗雨晴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王妃恕罪，传闻靖王殿下杀人如麻，民女不敢见他。”
程微瑶若有所思道：“所以你今日是特意来找我的？”
苗雨晴低下头：“王妃人美心善，在扬州时，曾救下无数灾民乞儿。”
程微瑶说：“殿下心善，与传言不同，苗姑娘不必担心。”
苗雨晴哪里能不担心。
一个在战场上杀敌上万之人，怎么可能和心善扯上关系？
苗雨晴想要钱，但更想要命。
她说：“王妃，民女只想要些银子安身立命，殿下天潢贵胄，民女卑微，不配见他。”
“若王妃实在逼迫，民女这就离开。”
程微瑶哑然。
萧穆屿在外的名声竟然已经如此差了吗？救命恩人连见他一面都不敢？
苗雨晴坚持，程微瑶也不好强迫，正好珊瑚取来了银子。
程微瑶将银子递给她：“这里有几十两碎银子和一些银票，你且收好。”
苗雨晴接过来一看，竟有足足五千两银票。
程微瑶解释：“你救了殿下，是大恩，给多少银票都使得，只是念在你一个女子，身上带着这么多银子，未必能护得住，便先给了你五千两，若日后还有困难，再来王府便是。”
苗雨晴哪里还敢再来，她连忙千恩万谢，揣着银票离开了。
-
苗雨晴离开以后，程微瑶在院子坐到天黑。
晚上，萧穆屿外出回来，刚走到院门口，福明便几步上前，低声道：“殿下，王妃已经在院子里坐了一整日，珊瑚问她，她也不说话。”
萧穆屿低声道：“知道了。”
萧穆屿不动声色屏退左右，来到程微瑶身后，从她背后轻轻拥住了她。
“瑶瑶，你不开心？是不是孩子折腾你了？”
程微瑶瞥他：“孩子才多大，哪能折腾我？”
萧穆屿又说：“那就是不舒服了？今日太医来诊脉没有？”
程微瑶说：“辰时便来了，孩子一切正常。”
萧穆屿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呢，你可还好？”
程微瑶心里一动：“我、也很好。”
萧穆屿坐在她身边的软榻上，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温声道：“我今日让人去请了戏班子，以后就留在王府，你想听什么，便让他们唱给你听。”
程微瑶仰头看他，不语。
这一年来萧穆屿对她的好她都看在眼里，可程微瑶不知道，萧穆屿对她的好，究竟是因为她本身，还是因为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程微瑶知道，这个问题问出来，会显得她很矫情，甚至会显得她过于在乎这份感情，让她在这段感情中处于下风。
程微瑶本来不打算问，可今日出现的人，让她改变了主意。
她轻声开口：“殿下，你爱我吗？如果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还会娶我吗？”
他们之间从未说过爱，可程微瑶如今很想知道，他究竟爱不爱她。
萧穆屿目露诧异，他垂眸看向程微瑶，眼里带着几分不解。
程微瑶强撑着，眼角却不自觉慢慢溢出泪水，她察觉不妥，立刻垂下头，漫不经心道：“我只是随口一问，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萧穆屿顿了顿。
他都明白，太医嘱咐过他，程微瑶如今怀了孕，会比常人更加敏感多思。
萧穆屿看着程微瑶，一字一句道：“我爱你，如果当初你没有入我的眼，就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会娶你。”
“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我愿意以身相许，是因为你值得。”
他垂眸道：“本王是什么人？谁救了本王都值得本王娶回家吗？”
程微瑶听见他的话，忽然落下泪来。
萧穆屿蹙眉：“抱歉，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的错。”
程微瑶摇头：“不怪你，你做得够好了。”
萧穆屿将人揽在怀里，柔声问道：“是不是今日发生了什么？”
程微瑶垂眸：“今日，你真正的救命恩人找上门了。”
“真正的救命恩人？”萧穆屿语气莫名，“你就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程微瑶嗔了他一眼：“不应该吗？你本就是为了恩情娶我，如今知道你真正的救命恩人另有其人，我又怎能鸠占鹊巢？”
萧穆屿神色淡了下来，他看向程微瑶，忍不住轻轻捏了把她的脸：“你是傻子？还是把本王当做傻子？我当然清楚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谁，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门冒充，还害你哭了一场，那人是谁，我定要将人找出来，狠狠打一顿。”
程微瑶撇嘴，轻哼了声：“按那女子的说法，当时你的救命恩人戴着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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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人？”
萧穆屿神态非常理所当然：“本王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连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谁都搞不清楚？”
程微瑶瞥他：“这桩事连我自己都不记得，那女子却能讲得这么清楚，我如何不相信？”
萧穆屿垂眸看她：“你记不清楚，是因为你长了副菩萨心肠，救了太多人，哪里能记得住我？”
程微瑶反驳道：“不可能，你长得这般好看，我若是救过你，我一定记得。”
萧穆屿挑眉：“这话倒也没错。”
程微瑶长睫轻垂：“所以救你的人当真不是我。”
“是你。”萧穆屿轻声道，“三年前，扬州城外，你确实救过我一命。”
程微瑶惊讶抬头看向他。
萧穆屿轻声解释：“四年前，母妃过世，我悲痛欲绝，奉诏回京，遇到暗害，皇后不仅害死了我母妃，还意图将我的命留在江南，我当时羽翼未丰，除了文家，没人会护着我，但皇后一党显然想将母妃和母妃背后的势力赶尽杀绝，那段时日，文家亦自身难保。”
“我不能光明正大回京城，只能混在流民里，不停地应对追杀，九死一生，就是在扬州城外，你派人将我从河里捞出来，将我当做灾民，给了我一碗粥和一个饼。”
“你问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告诉你我要回京，于是你给了我十两银子做盘缠。”
十两银子，于从前的萧穆屿而言，丢在地上他都未必会捡，可对于身无分文的流民萧穆屿而言，那十两银子重逾千金。
那是他过得最狼狈的一段日子，而程微瑶，是那段日子里出现在他生命里唯一的一道光。
程微瑶的脑子渐渐清明起来。
她恍然想起，似乎当真有这么一桩事，四年前，她十四岁，年纪尚小，南方突逢大旱，乱成一片，外祖父走商时不慎被流民所伤，奄奄一息。
她每日以泪洗面，恨不能杀了流民，外祖父知道她的想法后，躺在病床上，安慰她道：“流民没错，错的是灾。”
程微瑶不听，哭得不能自已：“就算有灾，他们就能随意伤人了吗？”
外祖父温声道：“他们未曾伤了我，是我分发粮食时自己没站稳。”
程微瑶知道外祖父在骗人，跟在外祖父身边的侍卫都跟她说了，就是流民抢夺粮食时推了外祖父一把，才害他摔倒重伤。
外祖父又让她去城外施粥，他说只有灾民有了活路，才不会有更多像他一样的人受伤。
程微瑶自是不愿的，可对上外祖父不由分说的目光，她终究还是妥协了。
她带上了二十几名护卫，每日带着几大锅粥来到城外布施。
渐渐地，她忽然明白外祖父那句‘流民没错，错的是灾’是什么意思了。
那些灾民，有小孩，有老人，有妇女，他们个个饿得瘦骨嶙峋，每个人眼里都带着对活着的渴望。
程微瑶开始主动出城施粥。
时间一长，她还会问那些灾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再根据路途长短，提供一定的盘缠，但一旦拿了钱的人，就不许再领顾家的粥。
有人拿了盘缠走了，也有人还留在扬州城。
即使是走，他们又能走到哪里呢？哪里都是灾，拿着那些钱也未必能买到粮食，还不如留在扬州城外，至少每日都有一碗粥喝。
也是在那个时候，程微瑶在河里捡到了萧穆屿。
给了他程微瑶给出的最大一笔盘缠，整整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