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噔。”
门扉扣响,也猛然击打在苏绰英的心弦上,令他整个人震荡,心跳加速,口干舌燥,紧张不已。
手心已经洇湿了汗,但手背被一只温暖的细手包裹着,传来她的温度。
他的目光落到两人一上一下交叠在一起的手上,看到她温柔而坚毅的脸庞,紧张的心绪逐渐化为温暖的心动。
他深爱眼前这个愿意牵着他的手一起叩响母亲大门的女子,她深爱这个愿意站在自己身边温暖如阳灿若星辰的女子。
宋盈星敲完两遍便开始放开声音喊到:“万夫人、李嬷嬷,开开门,我是宋盈星。开开门——”
片刻后,里面的屋子重新燃起了一盏灯。
李嬷嬷从卧室走出,提着灯浅开了正堂的门,一手抓着披着衣服的领子,一手提着灯笼照到前方,朝大门探来,“谁呀?”
“我呀!宋盈星,还有苏绰英!”她明亮的声音里笑意盎然。
“宋姑娘?”李嬷嬷听见马上打开屋门,提着灯笼穿过院子打开了大门。
她见到宋盈星甚是开心,看到一旁的苏绰英更是开心,眼中立即闪起晶莹的泪花,忙不迭往身后喊到,“姑娘!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宋盈星将她披着的衣服帮着拢了拢,她上手握了握两人的手,本欲拉着二人进去,但还是说了一句“快进来,进屋去”,然后转身小跑回去进屋去喊苏母了。
三人走进屋中。
苏母本已披着衣服走到了房门外,但听到外面的声音一时竟不敢迈出门了,开始一件件穿起自己的衣服。
李嬷嬷进去一看,便被叫来帮忙,两人一阵折腾,又是穿衣,又是洁面梳妆。
三人在屋中站着等候,苏绰英瞥见了正堂桌案上的那盆忘忧草,已经开出了好几朵素净的小白花。
他眸色一动,“这花……”
宋盈星把花端到他面前,让他闻了闻清幽的花香,笑脸盈盈,“这回你相信了吧!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你看这花被照顾得多好。”
李嬷嬷扶着穿戴整齐的万夫人走了出来,只见她握在心口的手和脚步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苏绰英泪流满面站在原地,双手握了又握,不敢上前。
看着这对怀着满腹情感但又彼此生疏、谁都不敢迈出第一步的母子,宋盈星将手中的忘忧草塞到苏绰英怀里,笑着说到,“不好意思啊,夫人,擅自动了您的花儿。”
苏母欲回话,但话到嘴边全化为一阵更加汹涌的激动,张了一下口,却根本不能言语。
李嬷嬷便代替回话,“这是我家姑娘的珍贵之物,旁人是随便触碰不得的,但姑娘确是最能碰得的。要不是姑娘,这花儿断然不会长在这屋中。老奴替夫人感念姑娘的情。”
说着,李嬷嬷竟朝她蹲身行了个礼。
宋盈星本正对着苏绰英惊异的目光在得意邀功呢,这下赶紧过去将李嬷嬷扶了起来。
李嬷嬷这边堪堪松了下手,苏母还在激动中的身子浅浅一晃,苏绰英便抱着忘忧草疾步跑上前跪下,将人扶住,仰头泪流满面望着这个年未半百但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孺人,泣声叫到,“母亲!”
苏母嘴唇几启几合,终于叫出了苏绰英期待了两世的温柔,“……嗳……阿英!”她的声音轻轻的,有些生疏。
这么多年,苏母第一次将这个孩子抱在了怀里。
母子两人相拥而泣。
许久后,众人将他二人扶到了堂上桌案边坐下,那盆忘忧草也放到了桌案上,只是位置靠后。
苏母刚坐下,和苏绰英目光相接,却一时坐立难安。
这么多年他从未和这孩子真正相处过。
这时,李嬷嬷从房中端出了一盒糕点,递到苏绰英旁边,“公子请看。”
那是一盒已经坏掉了的糕点。
苏绰英,“这是……福寿糕?”
李嬷嬷点点头。
坐立难安的苏母正好找到出口,便起身拍了一把李嬷嬷,“哎呀,李嬷嬷,这都坏了你端上来作甚。我这就去给阿英做份儿新鲜的。补上,把那天的补上……把这二十年的,都补上。”
“欸,母亲……”苏绰英将苏母扶住,“不用麻烦,只是……母亲何时会做这东西了……”他突然想到那些衣服和虎头鞋帽,蓦地心下一沉。他的确对母亲会做什么知之甚少。
李嬷嬷笑着一脸慈祥,“这啊,是你生辰宴那天你母亲做给你的。她可是特地学的,那一天跟师傅学了之后,一天都在做,好不容易才做出这一份最好的来。结果……没吃上。”
“这是母亲……做给我的?”苏绰英有些难以相信。
李嬷嬷朝他点点头,他又望向苏母,苏母也点了下头,他便立即从盒中拿起一块塞进嘴中。
苏母见状大惊,拉住他的手,“哎呀,这已经坏了,当时还掉地上了。你要吃,我现在就去给你做。”
“不用不用,这个挺好吃的,是我吃过最好吃、最香的福寿糕……”苏绰英嘴里含着糕点,嘟嘟囔囔地说着,眼底的泪止不住流下。
苏母鼻子一酸,亦是又开始流泪,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
宋盈星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走上前盖好点心盒子让李嬷嬷先放好。
她拍拍苏绰英,“好了好了,再好吃也就吃这一个,以后可有的吃呢。还是先说正事吧。嗯?”
苏绰英点点头,扶母亲坐下。
他讲明来由和刚才在祠堂做的事,然后说到,“母亲,这些年的事,我知道您的苦楚,儿子不怪你。您也不用再待在苏家了,您和李嬷嬷辛苦些,咱们今晚就把东西收拾好,明日一早便离开苏家离开扶风城,去首阳山。若是母亲不喜欢首阳山,咱们也可以另寻一块土地,盖房子安家。”
苏母有些忧心,“你放才说……你把自己的名字也从苏氏的族谱上划掉了?可你毕竟是苏家的儿子啊,你……”
“母亲!”苏绰英握紧苏母的双手,“母亲,我现在只是你的儿子。我只想做你的儿子。”
苏母泣着泪点点头,慈祥又生疏地伸手去摸儿子的后脑勺,苏绰英见状将自己的脖子往前伸了伸。
苏母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你都这么大了,不该被人这么摸脑袋了。”
苏绰英拉起母亲的手在自己头上摸实了,“能这样被您抚摸,儿子想了好多年了。我永远是您的儿子,您想摸便摸。儿子巴不得呢。”
苏母抚了抚他的头,“既然当年的事情你都知道了,那你可知有个孩子尚在你舅舅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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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我若是就这么离开,我担心那孩子的安危……”
听到这一句,坐在角落里的路不羁虎躯一震。宋盈星轻轻横移过来,手伸到背后拽了拽他。
苏绰英握住母亲的手,“我知道这些年困住母亲的是什么,母亲重情重义,所以要带母亲离开,我自然已经把事情处理好。这个孩子,我已经找到给你带过来了。”
苏绰英转头,朝角落里站着的路不羁喊去,“路兄,快来见见我母亲。”
这“路兄”叫得,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路不羁又是虎躯一震。
演吧,那就好好儿演吧!
路不羁理了理衣服,大大方方走上前来,朝苏母拱手躬身行了个礼。
宋盈星走到苏绰英旁边入驻观众席,并兼导演指挥。
她悄悄伸出手朝路不羁弯了弯。
做戏做全套,路不羁掀开衣摆跪下向苏母磕了三个头,“伯母,我就是那个孩子。这些年伯母的维护之恩,晚辈感激不尽。”
“你……你就是?”苏母疑惑地看了一眼苏绰英,仔细瞧了瞧路不羁,“可是这孩子,我好似在生辰宴上就见过……”
苏绰英,“母亲说的是,不过,先让他起来我再与您细说吧。”
万芳雪:“哦,快快起来。”苏母将路不羁扶起,又提灯仔细瞧了瞧。
苏绰英说着宋盈星在路上给他编好的说辞,“母亲,事情是这样的。这些年舅舅都在骗你。他很小就从舅舅家跑走了。这些年流浪在外,所幸遇到了很好的师父将他带大。也没真受多少苦楚,还长了一身的好本事。此前,在青原山的时候,我师姐和他不打不相识,我们便成了朋友。后来,去舅舅家打听这件事之后,才知道,这中间竟还有此渊源。”
“哦?”苏母半信半疑,“可是他和他父亲,长得一点也不像……他怎么姓路?”
不善撒谎的苏绰英已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母亲这一问让他噎住,他看向旁边的宋盈星,投去求救的眼神。
宋盈星比了个稳住的手势,一切尽在掌握。
上演员,上道具。Action!
路不羁从怀中拿出那块玉佩递过去,“伯母你看,这是我从小带在身边的玉佩。听说……这是爹留给我的唯一东西。长大后,我找到过爹娘曾经居住过的地方,那里的老乡邻也说,我竟长得和父亲一点也不像,不过和母亲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至于我的姓,那是后来改过的。生恩重,养恩也大。当时收养我的师父也还是孤身一人,没有儿女,所以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随他姓的。”
苏母接过玉佩,一边听着一边瞧着,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这玉佩的每一处,眼底已经模糊。她念念不舍地将这玉佩递了回去,握住路不羁的手,“对,就是这块玉佩。就是他的。”
苏母突然抽回手,用衣袖拭泪。许久,她笑着拉起苏绰英和路不羁的手,“好,好!如此我此生便可放心了。”
一旁的宋盈星暗自抓拳,“YES!”完美!
但看着眼前这母子相聚和乐融融的温馨场景,她不禁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于是垂下眼眸,掉起泪来。
苏绰英瞥见她垂着头的样子和脸颊的两行晶莹,知她乃是触景生情,心疼不已,心下一沉,眸色也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