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交易?”月色下,宋莹星脸上因疼痛冒出的细汗分外清晰。

    术春再次往她后背轻轻抚过,又隔空传了些妖气,她后背上的疼痛便迅速缓解了。

    术春负手,“简单。你身上应该有我那颗避香珠吧。你把避香珠给我,我便告诉你蛀颜花的解法。如何?”

    宋莹星当即往怀里摸了摸,好在避香珠贴身携带,没有放到乾坤袋里,她将避香珠递过去,复又连忙收回,“这个给了你,你真会帮我?”

    术春叹气,“我今日心情好,所以才与你做这交易。不然,你以为我从你手上拿到它会很难吗?”

    后背的剧烈疼痛也容不得她多想了,“这个给你,快告诉我解法。”

    术春接过避香珠捏在手里瞧了瞧,悠然说到,“这蛀颜花的解法其实很多。第一条,在花开之前杀死下药之人。”

    听到这里,宋莹星朝洞口看去。当时灵市的药医似乎是这么说过。可是,苏绰英……她能杀得了吗。

    术春知她所想,旋即悠然开口,“不用盘算了,你后背上的花儿已经开了,脸上的花骨朵儿也已经开始长出来了。”

    “什么?”宋莹星立即往脸上摸去,果然脸上不知何时冒出了许多凸起的小肉球。她顿时惊恐万分,眼睛四处张望着,似在找寻什么,又似想要躲藏什么。

    “我这儿有镜子。”术春贴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镜,打开照了过去。

    宋莹星看到自己的脸立时惊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脸从镜子前挪开,声音甚是着急,“避香珠已经给你了,你快说其他办法。”

    术春收起小镜,徐徐道,“第二条,就是可以给你换张脸。”

    宋莹星抓住术春的手,恳切道,“那可以把脸上这些东西去掉,换成我自己原本的脸吗?”

    术春摇摇头,“真可惜,你没有一个和你长着同一张脸的双胞胎姐妹。”

    宋莹星松开手,“还有吗?”

    “第三条就是……对着我原身脸上献出真心一吻。”

    “真心一吻?你的原身的脸?”宋莹星回想了一下在美颜时看到的术春的那张脸,登时扯起一个厌恶的嘴角,但很快又将其隐藏下去,转而费力扯起一张笑脸,“有没有第四条啊?我不仅可以把避香珠给你。我父亲是宋州城首富,我家有很多钱。我可以让他给你很多钱的,只要你肯帮我恢复我的脸。”

    术春故意顿了顿,似在思考一般,惹得宋莹星满脸期待,旋即幽幽开口,“没了。”

    “臭妖怪竟敢耍本小姐!”宋莹星咬着后槽牙在心中暗骂到,随即在脑中再次回想了一遍术春自己的那张脸。若是真能解掉蛀颜花恢复自己的面容,就恶心这一下也不是不行。

    她在心中做好决定,正欲向术春说自己可以用第三种方法,谁知抬眼就撞上了那张狰狞恶心的脸。

    当真是像□□后背一样恶心的皮肤。两只黄色眼睛,一直鸡蛋大,一只绿豆小,在脸上胡乱挂着。尤其是那张嘴,黑墨一样的嘴唇,咧到了耳根。

    她先是被吓了一大跳,随即梗着脑袋看过去。

    她竭力让自己忽视掉他那张脸上其他的所有,只把目光投到那张又黑又长的嘴上。胃中直接冒起酸水,她深呼吸一口气,紧闭眼睛试图让自己忘掉这副尊容然后速战速决。但那副样子实在挥之不去,她咧着嘴巴嫌恶地走开了。

    术春没有再多给她一个眼神,便要往洞口走去。

    “你跑哪里去?”宋莹星赶紧跟了上去。

    术春:“在洞口吵闹多时了,自然要进去拜见拜见。”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洞中,苏绰英背靠岩壁枯坐着,连头都没抬一下。

    术春走到他近处,蹲下身来,“苏公子,事到如今,可愿舍了您的这张脸给我。”

    他来到扶风城,生日宴上的事情自然已经听到。他更是一路尾随到这断肠坡来,没成想竟然在洞外听到了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过这似乎对他来说是件好事,现在想要得到这张脸,或许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许久,苏绰英才抬起眼来,口中淡淡吐出三个字,“拿去吧。”

    术春喜上眉梢,激动不已,“果真?”

    苏绰英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否认。似乎不仅是这张脸,若是现在要将他大卸八块他也无心反抗了。

    机不可失,但术春还是耐着性子再问了一句,“那请问苏公子想要换一张怎样的脸呢?”

    苏绰英一脸死气地说到,“你那张就挺不错的。”

    “那张?你是说……我现在这张还是……”术春有些不敢相信。

    苏绰英闭眼将脑袋靠到岩壁上,“没错,就是你最不想要的那张。”

    术春虽不能理解,但想想也是。他现在的心情估计长什么模样也无所谓了,只是不想要这张漂亮的脸而已。

    他撕下自己脸上的这张皮,露出自己的真容,“我这张脸啊,术春一族天生皮,要能彻底换,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不过虽不能换得彻底,我倒也能给你一副差不多的原生皮。如此甚好,以后,你就是术春,我来做苏绰英。”

    说罢,他朝苏绰英吐出一口黄色雾气,可保苏绰英免受疼痛之苦。但那口气到他面庞之际,却被他拂袖挡开了。

    术春了然,于是直接伸出手去,十指生出长长的黄色指甲,一直生长到苏绰英的耳后。

    尖利的指甲刺入苏绰英的皮肤,与此同时,术春的另一只手已经覆到自己的脸上。两只手同时进行。

    术春小心翼翼慢慢撕下眼前的面皮,被撕下皮肤的面部一点一点生长出自己的脸,所以完全不必见到血肉模糊的模样,也在竭力帮他避免剥肤之痛。

    最后,只听得刺啦一声,苏绰英一整张脸被揭了下来。

    而此时,一张和术春相差无几的脸已经严丝合缝地长到了苏绰英的脸上。

    他将手上的这张皮小心展开,轻轻贴到自己脸上,将边边角角都压得严严实实的。

    由此,两张面容几乎实现了对调。

    一旁的宋莹星早已看得瞠目结舌,脚步虚浮,险些就要吓晕过去。

    术春知道苏绰英定然不想再被打扰,于是起身欲离去。

    但他还是顺便再问了旁边大张着嘴满脸讶然的那人,“喂,最后问你一次,还要不要解蛀颜花?”

    “……要。”宋莹星心一横,直接闭着眼睛甚至屏住呼吸凑了上去,就当作自己亲的是苏绰英那张脸,中和一下。

    但一经碰触,那触感就化为一阵恶心蔓延至全身,抑制不住地从胃里喷涌而出,她还是没忍住转身吐了出来。回头一看,术春倒是已经变回苏绰英的那张脸了,但她又瞥见了苏绰英脸上术春的那张脸,于是扭过头去又吐了出来。

    吐完后顾不上擦嘴,她赶紧往自己脸上摸了摸,谁料脸上的肉球一点也没有消失。

    宋莹星擦掉嘴,转身就要抬手一巴掌扇去,厉声喊到,“术春!为什么没有用?你竟敢玩弄本小姐!”

    术春将他扇过来的巴掌截住,悠然道:“瞧你这恶心的样子。我说了,是真心一吻。你是吻了,可未见真心啊,宋大小姐。”

    宋莹星将手狠狠抽开,“平白无故的哪儿来的什么真心!你既提出交易,也拿了我的避香珠,就应该言而有信解了我身上的蛀颜花。”

    “我说了你给我避香珠,我告诉你蛀颜花的解法。这不是告诉你了嘛,我还一下子给你讲了三条。是你自己给不出真心一吻,我也爱莫能助啊。”

    “你!”宋莹星猛然跺脚,但却不能奈他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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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看向一旁的苏绰英,跟死了一样坐在那里,更别说他现在那副尊容了,根本不想多看一眼。

    于是她只好忍下这口气来,跟了上去。

    术春和宋莹星离开之后,苏绰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走到了断肠坡北面的山崖上,孤零零站在山崖边。

    他望着天上那轮饱满的月亮,可笑自己生在八月十五,自己两世人生却从来没有圆满过。

    他一遍遍看过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不知道哪一颗,才是她。

    他曾以为,月亮旁最亮的那一颗就是她。

    但或许她根本就从不在这片天幕之中。

    他从深夜站到天明,此前他已经给沈闻卿他们传递了消息,让所有人都过来。

    等时辰一到,魔骨也好,他也好,到时候他会给所有人一个交待。

    他看着手上的星雪环和梅子青玉簪,在宋府时她第一次故意戴着簪子的音容笑貌依旧。还有她每一次的笑与泪,不断在他脑海里此起彼伏。

    攥紧玉簪和星雪环的拳头一记一记捶打在心口,他涕泗横流,张着嘴哭着,嗓子却哑然,发不出声来。

    如果说两世生日宴上承受的是剜心之痛,那从知道她不再存在于世的那一刻起,苏绰英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剖空了,只剩下个空壳子和无止尽的钝痛。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该到哪里去找她。

    太阳忽地从密云后冒出来,霎时光芒万丈,刺痛他的眼睛。星雪环不慎掉落,他忙飞身下去,随之飞下百丈高崖。

    他抓住了掉落的星雪环,心想如此也好,落尸于此,沈闻卿他们也自然会将魔骨处理好的。

    于是他将手中的星雪环和梅子青玉簪握紧贴到心口,闭上了眼睛。

    可是,手中的感觉却忽然不对。

    他猛然睁开眼,手中只剩下梅子青玉簪,星雪环却凭空消失了。

    于是在脸即将贴上崖底杂草的那一刻,他催动了魔骨。

    乱石嶙峋的荒草地上,苏绰英看着手里剩下的梅子青玉簪呆立良久,终于笑着哭出来,将玉簪紧贴在心口,泣不成声。

    星雪环的每一片雪花都源于他的思念和爱。所以,这世上只有真正的她方能催动。

    不论身体如何,只有他真正爱和思念的那个宋莹星才可以。

    她还在!

    她还在!

    苏绰英两手升腾起红色魔气,腾空而起,回到山崖之上,随即朝山下、朝扶风城飞奔而去。

    他像一道风穿过山林、穿过断肠坡的花海、穿过小路大道,终于来到了扶风城外。

    片刻不停的脚步却在扶风城门外与一辆马车擦肩而过时骤然停住。

    那架着马车的人,是她!

    他心下当即漏掉一拍,然后一下子就被填满,不再空了。

    他转身望向那辆飞驰而去的马车,一大一小两只眼睛止不住的簌簌流下泪来。

    他伸手去擦,方才触到自己现在的这张脸。

    他忙往周围瞥了几眼,好在这时候城门外没有什么人。

    他化出一张面具戴到脸上,朝着马车去的方向暗中跟去。

    一路跟到了断肠坡下,没想到术春顶着自己那张脸竟然刚好遇上了来讨伐自己的一群人。

    他传信的时候倒是没有想到会半路杀出他这个程咬金。

    他在林中,看见师姐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担保维护自己,看见众师弟护卫在自己周围保护自己。

    还有她,戴着星雪环的她。

    她好像真的很着急,她又哭了。可是……她若是急,也是着急自己的任务差点就完不成了吧;她若是喜,也还是因为自己的棋子回来了而喜极而泣吧。

    她对自己,可曾有过一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