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鹰和红蝎子被押下去的当天傍晚,若若便收到了京城的飞鸽传书。
信是沈清音发来的,寥寥数语,却让若若看完之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何美美养在庄子里的最后四个江湖人昨夜秘密离京,方向是青州府。
四人各有所长,一个擅使飞镖,一个精于用毒,一个力大无穷,一个轻功极好,领了死命令,不计代价不能让林若若和赵长风活着回到青州。
若若把纸条递给赵长风。赵长风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不用等他们来。我们迎上去。”
他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手指沿着府城到青州的官道一路划过,停在了一片标注着“黑松林”的地方。
“他们要在半路截我们,最好的伏击点就是这片松林。官道从这里穿过去,两边都是密林,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他们一定会选这里。”他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梁石脸上,“与其等他们埋伏好了等我们钻,不如我们提前到,等他们来。”
若若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补充道:“连夜出发,天亮前赶到黑松林。他们从京城出发比我们远,算脚程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到。我们在林子里等他们——他们想伏击我们,我们就给他们来个反伏击。”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赵森,“你也去。”
赵森把铁桦木棍往地上一顿:“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梁石已经开始检查兵器。
他把窄身直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芒,用手指试了试刀锋,又插了回去。
山根把齐眉棍靠在肩上,弯腰把鞋带系紧。
赵峰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看着。
他知道自己年纪小,去了也是拖后腿,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句:“娘,下回能不能带我一个?”
若若回头看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赵林已经替她开了口:“三弟,等你刀法练到能接梁石叔三招的时候。”
赵峰把刀鞘往腰上一拍:“那我练五招!”院子里紧绷的气氛被他这一嗓子冲淡了几分。
出门前,赵长风把猎弓的弓弦重新上紧,箭壶里的二十支箭每一支都在磨刀石上重新过了一遍,箭头在烛光下泛起冷芒。
他抬头看了看梁石,梁石微微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妥了。”
山根把齐眉棍扛上肩。赵森紧随其后,铁桦木棍握在手里。少年抿着嘴唇,但目光已经像个大人了。
夜色正浓。
四匹快马从府城北门疾驰而出,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月光。
若若站在城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里,夜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把披风往肩上拢了拢,在心里把剩下的棋一步一步排开,然后转身回了客栈。
客栈后院的临时刑房里,铁手鹰和红蝎子被关在两间相邻的柴房里,门外守着山根留下的两个丁字组伙计。
若若走到柴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铁手鹰靠坐在墙角,眼睛睁着,手腕上缠着梁石留下的麻绳。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和若若的目光碰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若若没有进去,只是对门口的伙计说了句“看紧了”,便回了自己房间。
她点上油灯,铺开纸笔开始给周文正写信——她需要他把侯三从青州大牢提到府城来,和姚三、刘大脑袋、铁手鹰夫妇一并关押。
等黑松林的事一了,这些人证要一起押送京城。
黑松林。
官道到了这里便一头扎进密林深处,两侧的黑松高大蔽日,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夜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呜的声响,盖住了马蹄声。
赵长风勒住马,抬手做了个手势。四人翻身下马,把马牵到路边的灌木丛后拴好。
梁石在林子里无声地走了一圈。
他的脚步落在松针上轻得像猫,他在观察地形——哪里的树适合藏人,哪里是弓箭的最佳射击角度,哪里可以封死退路。
看完之后他走到赵长风身边,用手在树干上画了几个位置。
赵长风点头,转身对赵森和山根比了个手势:山根藏左,赵森藏右,梁石在前面,他自己在制高点。
赵长风背着他的猎弓无声地攀上了路边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
他在两根粗壮的枝丫间找到了一个稳固的位置,把箭壶挂在顺手的地方。从这个高度望下去,官道上的一切尽收眼底。他伸手摸了摸弓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和整片松林融为一体。
山根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把齐眉棍横放在膝上,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赵森藏在一块大青石后面,铁桦木棍斜靠在肩头,双手握着棍身,掌心微微出汗。他在心里反复默念梁石刚才交代的话——“看他们的肩膀,不是看他们的刀”。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棍身。
梁石没有藏。他就站在官道正中间,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背对着来路,像是在等什么人。
后半夜,松林里起了风。
风从北边灌进来,松针哗啦啦地响,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不属于这片林子的气味——马汗味。
梁石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赵长风在树冠上也听到了——那是马蹄裹着布踏在土路上的闷响,由远及近。他无声地把弓弦拉到了半满。
四匹快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正是何美美派出的最后四个杀手,他们连夜从京城赶来,每人怀里揣着两百两银子的定金,脑子里全是剩下那一千两的影子。
打头的那个绰号“飞镖刘”,腰间挂着两排镖囊,镖尖上都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旁边的是“毒手张”,马鞍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面装满了毒粉毒烟。
后面跟着“铁塔李”,使一柄开山斧,光斧头就有二十斤重。
最后面是“草上飞”,轻功极好,能踩着树枝在林间穿梭,专管包抄后路。
四人在黑松林外勒住了马。
飞镖刘眯着眼往林子里看了看——官道上一览无余,只有一个人站在路中间。
一个穿着旧布衫、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的男人,像是迷了路的乡下人。
“就一个人?”铁塔李把开山斧从马鞍上解下来掂了掂,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情报不是说他们有四个人吗?”
“管他几个,先拿下再说。你们俩左右包抄,别让他跑了。”飞镖刘翻身下马,从腰间镖囊里摸出三支飞镖夹在指缝里。
毒手张已经无声地闪进了左边的林子,铁塔李握着开山斧跟在飞镖刘身后,两人并肩朝官道上那个孤零零的人影走去。草上飞翻身下马,身形一纵便钻进了林子。
梁石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飞镖刘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站在路中间,不慌不忙,也不说话,像是根本不在乎面前有多少人。
飞镖刘心里有些打鼓,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被人堵在路中间还能这么淡定的人。
“朋友,”飞镖刘开口道,“识相的把路让开,我们只要林若若和赵长风的命,跟你没关系。”
梁石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淡淡说道:
“我家夫人说了,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