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风把他们挨个看了一遍:“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以前干过什么?”
刘铁柱第一个报了姓名籍贯,说到“在山上瞎混了半年”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赵长风打断了他:“以前的事,山根跟我说了。到了赵家村,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但从今天起,你们守赵家村的规矩——第一,不许欺男霸女;第二,不许偷鸡摸狗;第三,干活不许偷懒。”
他顿了顿,“第四,你们归山根管,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刘铁柱带头应了一声,五个人齐齐点头。
赵长风转头看向若若,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赵长风赶紧解了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
若若的目光在那五个人身上扫了一圈,问了句:“多久没吃饭了?”
刘铁柱红着脸说:“在山上跟山根兄弟分了面,今早上又吃了干粮——”
“那就是没吃晌午饭。”
若若转头朝灶房喊了一声,“秋月,你把灶上温的馒头和菜端出来。再烧一锅热水,这几位今晚先安置在客栈通铺,明天领丙字组的衣裳。”
五个人端着馒头蹲在院子里埋头大吃。
秋月又端出来一盆肉末炖粉条,刘铁柱吃了一口就红了眼眶。
赵长风和梁石走到骡车旁时,山根正蹲在地上解木桶上的麻绳。
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僵硬,解了好几下才把绳扣松开。
桶盖一掀,一股清冽的水汽混着海腥味扑面而来。
赵长风探头一看——桶里的虾青壳透亮,须子在水里轻轻摆动,偶尔弹一下尾巴,溅起几点水花。
他伸手捞起一只,虾在他掌心里猛地一弹,弹得他手心发麻。
“全活着。”赵长风的声音里压着惊喜。
他转头看向山根,这才注意到山根的棉衣上全是泥浆,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圈。
赵长风把虾放回桶里,伸手在山根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这一趟,辛苦你了。”
山根嘿嘿笑了两声,声音沙哑地说:“不辛苦。嫂子给的水好使,虾比我还精神。”
梁石也走过来往桶里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把两桶虾一手一桶提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搬进了灶房。
顾嬷嬷已经在灶房里等着了,她早就备好了两口干净的大水缸,缸里盛着从后院井里打上来的灵泉水。
梁石把虾倒进缸里,那些海虾一入缸,不但没有水土不服,反而比在木桶里还欢实,一个个活蹦乱跳的,有几只还弹出了水面。
顾嬷嬷蹲在缸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时眼角微微泛红,声音却稳得很:“好东西。晚上给两位夫人做白灼虾,虾壳熬汤煮粥,一点不糟蹋。”
若若披着赵长风的披风从屋里走出来,走到灶房门口往缸里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
她回头看了赵长风一眼,两人目光碰在一起,她轻声说了句:“这水,还挺好用的。”
赵长风也轻声回了一句:“你给的东西,都好用。”若若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嬷嬷,咱家多做点,做完给秋月和阿兰家也送一点。”
顾嬷嬷眼眶瞬间就红了。
若若说的咱家,包括自己。从自己来到家里,已是顿顿上桌吃饭,赵家人都把自己当自己人。
把若若扶到屋里,赵长风按照若若的嘱托,给村长、族长、还有族里的三个长辈家一家送了六只,千里迢迢费了无数心血运来的东西,多了也没有~
赵家当天晚上的饭桌上,多了三道虾。
白灼虾是最简单的做法——活虾下锅,滚水烫到虾壳变红,捞出来码在白瓷盘里,蘸着姜丝酱油吃,鲜甜弹牙。
蒜蓉蒸虾铺了一层金灿灿的蒜末,虾壳被蒸得微微裂开,露出雪白的虾肉,蒜香和虾鲜混在一起,还没端上桌就香了半条巷子。
还有一锅虾壳熬的鲜汤煮的虾仁青菜粥——虾仁剁成蓉和米一起熬得浓稠,最后撒一把切碎的嫩菜心,粥色乳白,虾香扑鼻。
赵峰连剥了四只虾,被赵林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才想起给别人留几只。
赵晓静不会剥虾,举着一只虾翻来覆去地看,赵森默默剥好了放在她碗里。
她歪着头看了半天才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举着虾尾巴大声宣布:“娘!虾是甜的!”
赵林把最大的一只蒜蓉蒸虾夹到若若碗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翘了一下。
若若喝了一口虾仁粥,闭着眼睛叹了口气,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鲜的粥。
赵长风坐在她旁边,把她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伸手又给她盛了一碗。
这顿虾宴在赵家院子里引起的轰动,比山河醉头锅酒出锅时还大。
秋月和阿兰各端了一盘虾回去,阿兰吃完连虾壳都没舍得扔,说留着明天熬汤。
秋月端了一碗虾仁粥给秋老爹和哥哥秋生,老爷子喝了一口就放下碗,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秋月在旁边笑,说爹你慢点吃,以后还有呢。
秋生边吃边笑,好吃!
山根蹲在枣树下吃了一大碗白灼虾,虾壳堆了一小堆。
秋月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自己碗里剥好的几只虾夹到他碗里,说了句“多吃点”。
山根抬头看着她,嘿嘿笑了两声,把自己碗里的虾又夹回她碗里一只:“你也吃。你这些天辛苦了。”秋月低头看着碗里那只虾,嘴角压都压不住。
几天后,风若客栈的菜单上多了一道雅间专供的招牌菜——茶香卤虾。
这道菜是若若的主意,沈墨的笔。
若若说,白灼和蒜蓉在家里吃就好,客栈要做就做别人没有的。
她把茶蛋的卤水方子改良了一下,加了一味后山自种的花椒,调出一锅麻香麻香的卤汁。
活虾从缸里现捞,在卤汁里滚上片刻,捞出来时虾壳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卤色,虾肉紧实弹牙,卤香里透着虾甜,虾甜里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和椒麻。
沈墨亲自定的价——比普通荤菜高出好几倍,专供雅间,不单卖,必须配山河醉一起点。
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茶香卤虾,首日售罄。
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客商评价“走南闯北这些年,没吃过这个味”。
这道菜的名声比客栈的招牌还传得快。
来往客商在雅间里吃过了,回去跟同行一说,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就有外地的商人专程绕道来风若客栈住一晚,就为了点一道茶香卤虾配一壶山河醉。
沈墨在客栈大堂里支了张桌子翻账本,发现腊月里客栈的客房就没空过,有几间雅间被客商提前好几天就订了。
海路走通之后,山根带出来的两个徒弟轮班跑运输。
蔡老伯每半个月送一批货到海门镇码头,不光是虾,海鱼、海带、紫菜、干贝,一车一车地往赵家村拉。
若若让顾嬷嬷列了张单子,客栈灶房根据季节换菜单——冬天海带排骨汤,夏天紫菜蛋花汤,干贝用来吊高汤,海鱼红烧清蒸两吃。
秋月和阿兰把一部分海鱼腌成了咸鱼干,用油纸包好,放在杂货铺里卖,也成了一桩小买卖。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风若客栈的年夜饭预订已经排到了正月十五。
沈墨拿着账本来找若若和赵长风,说客栈的灶房人手不够了,明年开春得再招两个厨子。
若若靠在赵长风肩上,翻着账本,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跟赵长风说:“明年开春,我想在后山脚下再建一个养殖池。”
赵长风低头看她:“养什么?”
“养虾。”若若看着灶房里那两口养着活虾的大水缸,嘴角弯弯的,“咱们自己有灵泉,养出来的虾比海里的还鲜。到时候,风若客栈的茶香卤虾,不用等海路运货了——后山现捞现做。”
赵长风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很低:“好。明年开春就挖。你想养什么,咱们就养什么。”
山根在枣树底下抬起头来,嘴里还塞着烤红薯,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嫂子,那以后我是不是不用跑三百里地了?”
秋月在他旁边噗嗤笑出来,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你跑不跑三百里地,虾都得有人养。嫂子让你歇着了吗?”
山根嘿嘿笑了两声,又低头继续吃红薯。
秋月看着他那副憨样,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可就是这个憨憨的男人,给了自己所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