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根在山林里绕了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崖,赶紧把骡子拴好,又从车板上翻出小铁锅和火折子。
干粮已经啃完了,好在走之前秋月往他包袱里塞了好几包方便面,山根拿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把铁锅架上去,又从木桶里舀了几瓢水倒进锅里。
火折子引燃枯枝,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山根掰开一块面饼扔进去,又把调料包,撕开倒进去。
不多时,面条的香气混着酱香就散开了,在清冷的山风里格外浓郁。
山根蹲在火堆旁边等面熟,一边搅一边咽口水。
面快好了,山根又拿出嫂子新做出来的茶蛋,剥了皮,一起放进了面中。
香!
实在是香!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山根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傻乎乎的憨小子,跟梁石学了这两年功夫,再加上嫂子日日给喝“神仙水”,听声辨位已是本能。
身后那动静不小,至少三四个人,踩在枯叶上,脚步刻意放轻了,却没藏住。
“大哥,你闻闻!这是什么味儿?香得老子腿都软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压低了嗓门喊。
“闭嘴!”另一个声音喝了一声,随后灌木丛被一把拨开。
山根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看见身后站了五个汉子,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面相凶恶,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腰间别着一把旧柴刀。
他身后站了四个人,一个瘦高个拿木棍,一个矮墩墩的攥着麻绳,两个年轻些的拿削尖的竹矛,五个人都穿着破烂的棉衣,脸上菜色明显,眼珠子却死死盯着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面条。
络腮胡子把柴刀一横,往前逼了一步:“小子,这锅面归老子了。识相的,把骡车和水桶都留下,自己滚蛋。不识相的话——”他晃了晃手里的柴刀,刀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山根慢慢站起来。
他这趟赶路瘦了一大圈,棉衣上全是泥,脸上也脏兮兮的,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乡下汉子。
可他站起来之后,络腮胡子发现这人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头,肩宽腰窄,粗壮的手臂把破棉衣撑得紧紧的,指节上全是劈柴搬石头磨出来的老茧。
山根看着那把柴刀,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几位大哥,我就一个赶路的,车上没什么值钱东西。这锅面你们要吃,拿碗来,我分你们一半。”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很凶:“分一半?你小子是没听清吧?老子全要!”
他把柴刀往上一举,朝山根冲了过来。
山根没有躲。
他左脚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一侧,右手闪电般扣住络腮胡子握刀的手腕,拇指找准合谷穴用力一按——这是林若若手把手教他的近身格斗手法。
络腮胡子只觉得手腕一麻,柴刀脱手掉在地上,山根左手接住刀,右手顺势把络腮胡子的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往他腰上一顶,把人压在地上,柴刀架在他后颈上,刀刃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
瘦高个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举着木棍就冲。
山根把络腮胡子往地上一推,转身迎上去,木棍劈下来的时候他侧身一让,棍子砸在地上断成两截。
瘦高个收不住力往前踉跄,山根一肘撞在他胸口,瘦高个仰面朝天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矮墩墩攥着麻绳想从后面套山根的脖子,山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头也没回,一个后肘顶在他肚子上,矮墩墩闷哼一声弯成了虾米。
两个拿竹矛的年轻人吓得直哆嗦,手里的竹矛抖得跟筛糠似的,其中一个把竹矛一扔,扑通跪下了:
“好汉饶命!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不是土匪——我们是山脚下葫芦村的,村子被山洪冲了,田也没了,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干这个——”
络腮胡子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扭疼的手腕,盯着山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他说的没错。我们不是土匪。我叫刘铁柱,葫芦村的。去年山洪把田全冲了,村里人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们五个没地方去,才在这山里瞎混。今天是饿极了,闻见你这锅面的香味,才动了歪心思。”
山根把他们挨个看了一遍。
五个人,面黄肌瘦,衣裳破得露了棉絮,脚上的草鞋都磨穿了底。
他把柴刀往刘铁柱手里一塞,转身走到锅边搅了搅锅里的面:“这锅面糊了。”刘铁柱一愣。
山根从车上又摸出几包油纸包着的方便面面饼,掰开扔进锅里,转头朝那五个汉子招了招手:“去捡柴火来。火不够旺,面煮不熟。”
五个人面面相觑。
刘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踹了旁边矮墩墩一脚:“愣着干啥!捡柴去!”
五个人呼啦一下散开,在林子里捡了一大捆枯枝回来。
火重新燃起来,锅里的水再次沸腾,面条的香气比之前更浓了。山根把剩下的茶蛋,还有一只烤鸡都拿了出来,烤热了,分成了六份。
之后把面分到六个碗里——碗不够用,有两个人用竹筒,他自己干脆用锅盖。
六个人围着火堆吃面,山根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停,这碗面的味道,在寒冷的山林里,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吃完又吃了喷香扑鼻的烤鸡。
刘铁柱端着碗喝了口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山根兄弟,你是个好人。”
山根吸了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面是我嫂子做的。调料也是。”
刘铁柱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山根:“山根兄弟,你说你是赵家村来的。赵家村——是不是那个卖山河醉的赵家村?我去年在镇上给人扛活的时候听过,说你们那儿有酒坊有面坊,招伙计工钱比镇上还高。是不是真的?”
山根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点了点头:“真的。不光酒坊面坊,还有豆腐坊、酱油坊、养殖场、客栈、石场。我长风哥和嫂子前阵子还在村后面开了一大片荒地,正缺人手。你们要是肯干活,有的是活干。”
刘铁柱放下碗站起来,转身跟四个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走到山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山根兄弟,求你收下我们!”身后四个人也跟着跪下了。山根赶紧站起来去扶他们:“别跪别跪——”
刘铁柱不肯起来:“我们这半年在山里偷鸡摸狗,自己也知道丢人。可谁不想堂堂正正活着?你要是肯带我们回赵家村,我们什么活都肯干!劈柴担水开荒种地,再苦再累都行!”
山根看着这五个人,想起自己当年蹲在河湾边上啃冷窝头的那个傍晚。那时候长风哥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跟他说走,跟我回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刘铁柱从地上拽了起来:“行。跟我回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赵家村的规矩,不养闲人。你们去了,就进丙字组,分到开荒队,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干得好,月钱跟其他伙计一样;干不好,我长风哥会亲自找你们谈话。”
刘铁柱使劲点头,旁边矮墩墩插嘴问了一句:“这个丙字组,是啥意思?”山根一边往锅里又加了一瓢水,一边解释道:
“赵家村的伙计有甲字组和乙字组和你们一样,也是不干正经营生,后来被长风哥收了,签了卖身契,就在家里开荒种地,如今各个都有房子,家人也都接来了,孩子有学上,娘子有活干。”
刘铁柱听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丙字组就丙字组。山根兄弟——不,山根管事,往后你说什么我们听什么。”
第二天下山,山根的骡车后面多了五个人。
刘铁柱替他赶车,剩下四个人跟在后面走,山根终于能坐在车辕上歇一歇了。
一路上刘铁柱跟山根说他们村被山洪冲了以后的事——家里人都没了,地也没了,想去镇上找活干又没有门路,最后只能在山上瞎混。
山根听了半天,只说了句:“以后不用瞎混了。”
骡车回到赵家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赵长风和梁石正在院门口等着,远远看见骡车后面跟着五个陌生汉子,两人对视了一眼。
梁石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杆上。山根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赵长风面前,把山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赵长风听完沉默了片刻,抬头朝刘铁柱他们招了招手:“过来。”
五个人走到赵长风面前,自动站成了一排,局促地搓着手,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