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的裴府安静极了。
明枝陆陆续续将家中年货备好,按照老夫人的吩咐,给各房都送了迎新的节礼和珠宝去。
除了发簪耳饰,老夫人还单独许了她几匹做春衣的料子,是从京中加急送来的,可精贵得紧。
明枝将布料收了起来,打算留着开春时再去裁缝铺里找人定制。柜门方落锁,小芙来喊她去晒太阳。
寒冬料峭里,璀璨的金色阳光落在后院紫白相间的三色堇上。暖意绵延,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
明枝带上门,朝书房看去,问小芙:“少爷今日还未出来?”
“没有。”
“午膳可用了?”
小芙摇头:“送是送去了,但没用多少。”
拿上新扎的毽子,明枝同小芙一道去找裴离落。周靖宁下了命令要她禁足到除夕前日,眼下才二十六,还有几日。
“姑娘,这窗户今日怎么也锁上了?”
明枝也不知。那日裴朝郁说要给裴离落的窗户上锁,还真就去带了一把铁锁回来。瞧着,就是那把无疑。
“落落?”
明枝喊了两声,裴离落起身回应她:“哎呀,你们可算是来了,快帮我把这窗户锁打开,我在里面快闷死了!”
小芙问:“小姐可知钥匙在何处?”
裴离落:“我哪知道,今日何时锁的窗也无人告知我!肯定是三哥自己不如意便看我不痛快!”
明枝宽慰她别急,又让小芙去拿钥匙:“应当是在书房,你去仔细找找。”
“好。”
书房里,裴朝郁将几扇窗户紧闭着,宽大的氅衣扔在地上,书也放得乱七八糟。小芙得到许可推门而入,顿觉难以下脚。
“少爷,小姐房中的窗户上了锁,奴婢来寻钥匙。”
裴朝郁淡淡应了声:“她不是在房中禁足,找钥匙做什么?”
小芙道:“今个儿天气好,我和姑娘扎了毽子,约着小姐一块玩的。”
他这脸色摆得如此明显,竟还有心情踢毽子,真是好样的。
环视一圈无果,裴朝郁脸色阴沉,小芙忐忑问:“少爷可知,钥匙放在哪?”
“我不知。”
冰冷的嗓音极不耐烦,小芙压根不敢多停留,匆忙说了句去别处找找,便落荒而逃。
隔着上锁的窗户,裴离落在里面手舞足蹈比划着自己的厉害,小芙提着裙摆匆匆跑来,喘着打断二人的对话。
“小姐,我去书房问了少爷,他说不知道钥匙放在何处。”
“什么?”裴离落气不打一处来:“他怎么会不知道?真以为一把破锁就能关住本小姐!枝枝,你让开!”
“等等!”
昨日才找人来家中将门窗全都修缮清理了一遍,明枝可不想她一脚踢满地碎屑出来。
她道:“我去找你三哥拿钥匙,你别冲动。”
小芙去书房没找到,明枝回房间去找。裴朝郁贴身携带的只有折扇,旁的能装小物件的东西都是她的,来回翻了一圈,屋里什么也没有。
犹豫片刻,明枝去敲了书房的门。她的敲门声和下人的不同,轻巧利落,每敲两次便停顿一秒。停顿了三次,屋里才传来声音。
“进来。”
吱呀一声,明枝踩到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因踩的是背面,看不清书名,她弯腰拾起拍了拍,放到一边。
“夫君。”
“我来拿钥匙。”
原本懒散坐着的人忽地躺了下去,明枝看着,那金丝绒领的氅衣盖住他的脸。裴朝郁不说话,她便自己寻找起来。
三四日没同她说一句话,这人气性可真大。
他心眼又小又坏,明枝把装墨盒的夹缝都找了,就是没找到开锁的钥匙。
“夫……”
她忽然停顿,视线落在裴朝郁腰间的系扣上。那明晃晃挂着的长铁,不是钥匙还能是什么?难怪小芙说找不到,藏在腰上,谁敢找?
“夫君。”明枝蹲下身:“这钥匙,我拿走了。”
不过是堪堪别在腰封里,明枝轻轻一拽便扯了出来。顺手,她把堆在旁边的衣服盖到裴朝郁腰间。
问了嘴:“夫君可饿?厨房温着汤,随时可以煮面。”
躺下后他身姿更加修长,曲着腿往里一歪,满背都散发着脾气。
热脸贴了冷屁股,明枝也不气恼,依旧好言好语道:“落儿还在等我,明枝便不打扰夫君了。”
她说走就走,门合上不过两秒裴朝郁一把扯开衣服蹬脚坐下,盯着紧闭的书房门怒骂两句。
夫君生气也不知道哄,真是好脸给多了!
“钥匙来了!”
明枝斜着插进锁眼里,用力一转把急不可耐的裴离落放出来。她纵身跃出,抢过小芙手里的毽子一连踢了好几个,眉开眼笑的,和那书上写的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刚逃出五指山时别无二致。
小芙疑惑:“姑娘你这钥匙在哪找到的?”
明枝笑笑:“在枕头下找到的。”
“原来没在书房啊。”
三个人玩了一阵,裴离落觉得人少没意思,又叫了几个下人来一起。院子里欢声笑语,把带小兔子出来玩的小言儿也吸引了过来。
“言儿,到姑姑这里来!”
侍女把她的小兔子放进笼子里,言儿小跑冲进裴离落怀抱,贴着她喊了声姑姑。
“真乖!”裴离落捏捏她的小脸蛋:“想不想踢毽子,姑姑教你好不好?”
彩色的毽子传到明枝腿上,她撩着裙摆抬脚,视线随着毽子移动,一上一下的,片刻就踢了十几个。随着利落转身,毽子轻飞出去落在小芙脚上。
小言儿点点头,夸赞她:“姨娘真厉害。”
“来,姑姑教你!”
明枝往旁边退了两步站到阳光下,险些碰到杜琼玉,腼腆笑了下。
“今日天气好,嫂嫂不带言儿出去走走?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杜琼玉:“外头人多,我怕碰到她。”
明枝瞧着雪白的兔子,道:“言儿比我刚认识时活泼不少,嫂嫂若不介意,等落落解了禁足,随我们一道去街上逛逛。”
“好。”
“明姑娘!老夫人叫你!”
柳儿亲自来喊她是因着裁缝将制好的新衣送了来,还带了几匹料子,老夫人让她去挑选挑选,来年打棉被和枕头。
“人老了,手上褶子多,摸不出门道来了,你快来看看。”
明枝浅笑:“祖母手识万物,那褶换作旁人可长不出。”
裴府每次去裁缝铺下的都是真金白银的大单,不等开春上新料,老板已经把赶制出的样品送来了。
打小跟着王云芝学缝补,明枝也识得一二,便听从老夫人旨意,上手摸索。
老板信誓旦旦:“姑娘放心,我这料子绝对是全城最好的,你再找不出第二家能超过我这老赵布行。”
明枝道:“赵老板名声响亮,裴府自然是信得过。”试完一批,她转头对老夫人道:“这排浅色的布料不够柔软,明枝觉着用来做中衣合适。下面这几匹颜色虽深沉但用线明亮,适合配上翡翠绿给祖母裁制两身外衫。”
“有!”
“什么颜色的我这儿都有!”老板担心这单跑了,忙和明枝说:“这料子赶得急难免粗糙,柔软的布料我铺子里有,姑娘可亲自随我去店里挑选,刚好方才新到了一批,最适宜女儿家用。”
“既如此。”老夫人便道:“你且随这老板去,多给我裁制几身,来年春天漫山遍野开满花,你要陪我去瞧瞧的。”
明枝笑:“祖母放心,保证让那漫山遍野的鲜花都比不上您!”
老夫人大笑:“你就会哄我。”
知道她要上街去,裴离落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就被勾了出来,油炸糕、烤鸡、烤鸭、烤红薯、甜果脯……恨不得让明枝把整条街都买回来。最后强拉着她重复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放人离开。
前些天定衣服时明枝也给家里人都做了一套冬衣,趁此机会刚好拿到明问那处去。等过两日他下了差回家过年,顺道一路带回。
选了布料配好颜色后,明枝同小芙去给裴离落买吃的。那烤鸡腿的摊前人多,小芙给了钱避开呛人的烟等着,不想到她时,那商贩竟然说她并未给钱。
男人不讲理还嗓门大,明枝付完钱过来时,小芙已争红了眼睛。
“怎么回事?”
小芙委屈:“我明明给了钱的,这摊主非说我没有给,把该给我的鸡腿给了别人。”
明枝问:“给的碎银还是铜板?”
“碎银,要三个鸡腿。”
明枝将她护在身后,同那摊主道:“她要了三个鸡腿,你篮子里那几两碎银就是她给的,装给她。”
“你说是就是,你算个什么东西?”
明枝:“我们是裴府的人,裴府的银子家主都做了记号,你不识人,还能认错银子不成?”
“呵!”摊主架子一扔,不屑嘲笑:“裴府这么多号人,怎么这银子非得是她扔的?”
小芙着急:“方才我来的时候你这人都没几个!”
“小姑娘,别当惯了下人就睁眼说瞎话,我在这烤了十几年,还没人说我生意差过!”
有人附和道:“你这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别欺负人家姑娘啊,你看这娇滴滴的样子,说不定几个鸡腿能换个美娇娘回家,那不是值当了!”
流言流语里皆是嘲笑,小芙心急掉了眼泪,这群刽子手更得意了。
“别哭啊,实在不行哥哥请你吃!”
明枝冷声:“这条街开市也不过七八年,你这十几年如何烤的?另外,裴府的银两不仅做了记号,她包里几个铜板都是方才你退的,沾了你手上的油渍和香料味,若不给,衙役就在旁边巡巷。进了县衙,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裴府的家世硬。”
一听裴府,方才说话哄笑的人哑了声音。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被驳了面子,这摊主抓起油铲就要往明枝脸上招呼,不等她躲,明枝耳侧传来一声怒喊。
“住手!”
明问喊声在后,裴朝郁折扇飞出在前,卷起的风吹着明问发丝,他头一偏,躲过他的攻击蹙眉回头:“能不能看着点扔?”
裴朝郁沉声:“考验你。”
“啊!”
扇子手柄精准砸到摊主手背,他惊叫一声被掉落的铲子溅出油花砸到身上。
明枝护着小芙退后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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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明问:“二哥,你怎么在这?”
“过两日回家,我来买些东西。可有受伤?”
明枝摇头:“没有。”
明问一脚踹在摊主身上,怒骂:“狗东西!”
“官、官爷……”
有人认出裴朝郁,低声:“是裴大人,她们真是裴府的丫鬟。”
明问刚下差还穿着官服,抽出腰间的横刀,他敲打着方才羞辱小芙那人的嘴巴:“你这破嘴是吃他鸡腿吃出来的?”
他只用了一成力,敲在那人嘴巴上却疼得像断了牙齿,那人疼得扑通跪下,喊着求饶:“官爷我错了!我和他不认识!真的!他刚才收了人家钱的!”
“你!”
“闭嘴!”明问冷斥,敲着他的脸转向小芙:“道歉。”
“二位姑娘我错了!”
“我该死,我胡言乱语!”
“我家中还有蹒跚老母和襁褓婴儿,求你放我一马,往后我肯定管着这张破嘴!”
明枝拍拍小芙:“去把气出了。”
小芙摇头:“打他我嫌手脏。”
“我替你打。”话落,明问一脚踹在那人腰间:“滚!”
刚才聚集的人群顷刻散开,摊主还想跑,被明问抓着连滚带爬架到明枝脚下跪好。
“我再问你,收钱了吗?”
“收、收了……给我个机会……”
明枝抽出别在腰间的手帕,不由分说走到摊前拿了三个鸡腿,一个接一个扔到旁边闻香味的狗面前。一个鸡腿狗子欣喜若狂,三个来得太多,狗腿还颤了下。
“二哥,送他去县衙,蹲上几日便知这钱该如何收了。”
大街上穿着这身衣服,明问也不好太放肆,招手叫了两个巡巷的兄弟过来,低声嘱咐两句便把人交了过去。
路过裴朝郁,摊主依旧不服,只是傲气的神态在裴朝郁阴翳的注视下没坚持几秒便偃旗息鼓。
明问:“妹妹放心,兄弟们会好好招待他。”
明枝讨厌恃强凌弱,但有的人,就是要吃了教训才会好好做人。
“二哥要去买什么?可要妹妹陪同?”
“什么都买点。”明问头偏向裴朝郁:“裴大人今日心情好,特意出来为二哥结账的。”
扔出扇子后裴朝郁无所事事靠墙而立,一言不发看着明问处理。明枝偏头去看他,他却忽地转头,使她笑意戛然而止。
明问没察觉,道:“正好,你二人和我们一道,南边有家烤鸡腿味道比这好多了!”
小芙笑:“好啊好啊。”
他喊:“裴大人,走啊!”
接连几日未得到回应,明枝心里又酸又涩。怕酸胀的眼眶叫明问看见,她自顾自低下头。
裴朝郁一样情绪泛酸,解了腰间的荷包扔给明问:“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处理,银子送你了,荷包记得还我。”
明问:“早说啊,我一路上都没敢买。”
裴朝郁身姿飘逸,衣角舞起,明枝强颜欢笑说:“走吧,正好我也有些东西要二哥带回家去。”
“是什么?”
明枝:“二哥去了就知道了。”
“好。”
裴离落还在家中等着她和小芙回去,明枝没在外逗留太久,同明问买了几样东西便让他拿上衣服回去了。
和裴朝郁冷了这么几天,明枝心里也闷着一股气,一不留神,半瓶酒进了肚子。晕晕乎乎回去,床榻上棉被隆起。
小芙顾着她洗漱完,瞧着明枝颈间的细痂脱落不少,想再给她涂抹上药让皮肤不那么红,被明枝推手躲开。
“我不要涂药了,我要睡觉。”
不和裴朝郁说话这几天,明枝日日都是从床尾爬上去。今日也一样,小心翼翼避开裴朝郁的腿,生怕碰到他。
身体藏进被子里,明枝打了个哈欠,让小芙吹蜡烛关门。眼皮一沉,沾上枕头没多久便睡着。
夜里,房中蜡烛又亮了一只。
裴朝郁掀开床帐将明枝的棉被往下拉,露出脖子后看清了那几条细密的红印。药膏抹在指腹上,他轻轻碾压上去。
喝了酒入睡的明枝很难会醒,手举着放在枕头两侧,双颊红扑扑的,乖得厉害。
她唇间还有酒气,裴朝郁愤恨不平对着明枝唇心咬了一口,怨怪她:“坏死了,服个软怎么这么难?”
“我哄了你这么多次,哄我一回又如何?”
浅浅的牙印他看了又心紧,凑上去含着,动作轻柔吮了几瞬。
蜡烛重新熄灭,裴朝郁躺下后伸出手,将明枝脑袋放在自己臂弯。喝了酒,她会往他胸膛蹭。好几日没这么抱她,裴朝郁一阵心酸。
这世上大抵没人像他这样做夫君,半夜偷偷抱自己的妻子,还要在早间趁她未醒松开。
翌日一早,明枝贪睡片刻错过请早。早膳齐聚一桌,身侧的裴朝郁揉着右臂。
“三哥,你手断了?”
裴朝郁低眉:“会不会说话?早膳也不想出来吃了?”
裴离落哼了声,闭上嘴巴,吃完这顿她还得回去挨锁呢。
早膳上齐,周靖宁道:“自从搬到这清云县,家中一直不太平,用完早膳你们回去收拾收拾,随我一道去寺庙烧香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