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新春不到半月,裴府上下早早在老夫人的催促下热闹起来。祭神、祭祖,驱邪、团圆,样样缺一不可。
要筹备的事情多着,光是备年货、做新衣,就把明枝忙得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各房口味不同,衣裳用料讲究,她早出晚归跑了好几个铺子还未完全定下来。
裴府各个角落也要从头到尾清扫一遍,周靖宁将这些活都交给了她,不等明枝歇个晌午,小芙又来传话说家中午后要来客人,要她去厨房做下午茶点。
裴家在偏远的县城没什么近亲乡邻,估摸着是文官雅客登门。净过手,明枝开始做桂花糖年糕和栗仁酥饼。
小芙帮忙烧水生火,瞧明枝动作干净利落,伺候这么久了,还是不禁为她感叹:“姑娘手艺如此之好,若是能在这县城经营一家铺子,小芙定要带上哥哥常来光顾!”
“常来光顾?”明枝笑:“等你回了京城,过不了多久怕是就要把我忘了。”
小芙:“姑娘届时不同少爷一起回京吗?”
明枝扬唇:“再加些柴火。”
她往里加着,自顾自道:“少爷如此在意姑娘,到时肯定会带上姑娘一起回去的。我也喜欢姑娘,愿意一直在你身边伺候。”
明枝:“一直待在府中,你去何处寻觅如意郎君?”
小芙哼笑:“我年纪尚小,还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来时我哥哥还说,若是我敢私自定下婚事,非得打断那人腿不可。”
将蜜糖和桂花加入米粉中,再倒入适量温水,明枝上手揉团。
“你哥哥疼你是好事,等他来了清云县,我带你们兄妹二人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小芙高兴:“我要书信告知哥哥,让他尽早赶来!”
边聊边动手,明枝没多久便将栗仁酥饼也做了出来。瞧着天色刚好,厨房里备有磨好的杏仁浆,取出过滤,小火慢熬,待杏仁浆在锅中泛起绵密的细泡,再缓缓倒入糯米浆熬制浓稠,加入蜂蜜和桂花调味即可。
取出糕点分作两盘,将撒了桂花的杏仁酪分装至精美瓷碗里放上花勺,明枝差人一起端过去。
周靖宁屋中,一位扮相矜贵、举止拘谨的夫人坐在下侧。她旁边的姑娘年岁与明枝相差无几,生得也是唇红齿白。不必细看,眉眼间羞涩尽显。
明枝行礼,轻声喊:“母亲。”
周靖宁:“放下吧。这是县令夫人和爱女,特意来送贺礼的。”
闻言,明枝微微倾身:“见过夫人,见过小姐。”
轻颔首招呼后,县令夫人望向周靖宁:“想必这位姑娘便是裴公子的侍妾明氏?”
周靖宁:“正是。”
县令夫人夸赞道:“当真是姿色艳丽,聪慧过人。”
周靖宁人虽脾气大,却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剥自家面子。哪怕明枝只是妾室,既是裴朝郁娶进门,旁人也只有夸赞的份。
“天冷气闷,夫人自用茶点。”
小芙适时将糕点和杏仁酪奉上,县令夫人尝过后,又是好一番赞扬。
明枝正欲礼貌回谢,她话锋一转道:“日后娴儿若能入裴府家门,也算是有口福了。”
入裴府?
明枝半起的身子忽然僵住,抬眼望向周靖宁,她面容和气并无过多表情,似是早已知晓。
“敢问娴儿芳龄?”
县令夫人:“年十七,上个月方才过了生辰。”
周靖宁点点头:“比明氏稍小些。”又差遣身侧人:“去库房选只翡翠手镯来,赠予娴儿姑娘做生辰礼。”
头回见面就得了赏赐,母女二人惊喜起身,对上眼后连连道谢。
“谢夫人!”
“娴儿谢过夫人!”
周靖宁:“起来吧。”
知晓此二人前来的目的,明枝有片刻的恍然。县令之女断不会同她平起平坐,那今日求亲,便只剩下正室之位。
明枝一直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来的太快了些。
裴朝郁今日下差早,回府碰巧遇到县令夫人携爱女归家。明枝远远看着,裴朝郁是识得她们的,颔首示意后还闲聊了几句。
聊完,他大步流星朝明枝走来,娴儿姑娘恋恋不舍回头,面上尽是女儿家的害羞。
“夫君。”
裴朝郁捏她的脸:“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明枝微摇头:“夫君看错了。”
“走,去用膳。”
裴朝郁的反应不像是知晓此事,席间周靖宁也并未提起。明枝不动声色咀嚼着饭菜,一小口的量,她嚼了许久才咽下。
老夫人道:“这汤滋补,你多用些。”
明枝温和一笑:“谢祖母。”
裴朝郁主动将勺子接了过去:“我来。”
他今日身着雪山灰的广袖外衫,右手衣袖下沾了几滴褐色墨汁,因着面料上乘,一块一块晕染出好几片。
“年边了,县衙可又忙了起来?”
将碗放在明枝桌前,裴朝郁回周靖宁的话:“是有些繁忙,不过大都是县令主事,孩儿协助。”
周靖宁:“百姓皆言县令良善,你相处之下,觉得如何?”
裴朝郁并不认可这靠自我牺牲博来的好名声,兼济天下,应在月俸之内。
“世人皆说好,孩儿若说句不是,岂非与天下人作对?”
周靖宁蹙眉:“既是不可交,你何必拐这些弯弯绕绕。”
裴朝郁:“县令治地有方,自是可交之人。”
不过,他不擅交罢了。
用完膳夜色渐深,明枝陪老夫人在房中坐了半个时辰才离去。净室热水已备好,见她来,裴朝郁走过去摊开手:“枝枝,替为夫解了衣扣。”
他这条系腰的腰扣在后背处,晨间如何替他扣上,明枝便如何解开。规整放在一侧,件件衣衫从裴朝郁身上剥落。
胸膛显露,明枝觉着,他身上的伤好像多了几处。
“夫君这处伤疤瞧着是新长出来的。”
明枝指腹落在他左肩下侧,那伤疤有她半截食指长,深处的皮肉粉嫩,和两侧对比鲜明。
裴朝郁拦住她的手:“此处伤得早了,前几日在你家中,怎未曾发现?”
“在家中夫君只顾……”
糟糕。
遭了他的套了。
裴朝郁神色张扬:“只顾什么?”
明枝抽出手:“只顾耍流氓!”
挣开逃离,没走两步裴朝郁勾住明枝纤腰贴上,侧耳厮磨:“莫要生气,夫君给你赔不是。”
“怎么陪?”
他大言不惭:“伺候你沐浴。”
午夜子时,小芙进来收拾屋子。净室里溅了满地的水,明枝的薄纱与小衣湿漉漉堆在一处。小芙拾起才发现,那细细的带子竟又断裂了。
少爷真是,这都撕坏多少件了仍旧不知收敛。
裴朝郁没伺候过人,小芙找出衣物让他给明枝穿上,放下床帐,他将人扶至肩头。
“好枝枝,抬手。”
明枝压根不想理他,扯了衣服自己躲在一边穿。腰后的细扣还未拉紧,人已经倒在棉被里昏睡。
裴朝郁俯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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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其系紧,唇落在她后腰亲了亲。这冬天再冷些也无妨,他闹起来不管是何处都能肆无忌惮。总归衣服一穿,任谁也看不见她的遍体鳞伤。
“少爷还要出门?”
小芙打了个哈欠准备去休息,裴朝郁跨步出来。
“去书房,你守着她,我去去就回。”
往日少爷欢好后是半步也舍不得离开,今日竟还要去书房。小芙甚是不解,联想到晚些县令夫人说的话,遂问他:“少爷可是要去写婚书?”
裴朝郁:“写什么婚书?”
小芙:“午后县令夫人携千金前来拜访,同主母谈论起少爷娶妻一事,小芙以为,少爷知晓。”
“什么?”
裴朝郁大惊失色:“明枝也听见了?”
小芙点头:“姑娘还做了茶点送去,陪着听了一下午的话。”
房门砰一声关上,小芙迷糊了,今夜她守是不守?
明枝独睡于床榻上,总习惯卷着被子偏向里侧。裴朝郁轻拍她的肩,喊着:“明枝,明枝。”
太过劳累,明枝蹙眉转醒:“我困……”
裴朝郁忙问:“母亲同县令夫人商议了婚事?”
迷迷瞪瞪的明枝听不清,脑袋往他怀里一拱,沉沉睡了去。
“唉。”裴朝郁叹气。
早知道方才就不心急了,难怪回来时明枝神色冷淡,翻云覆雨之际也死死咬着他的肩膀不说话,合着,是心里不高兴了。
明枝没听见他的询问,倒是做了个和他分开的梦。梦里,京城内斗解决,老夫人要携全家北上。裴朝郁坦言不会带她一起,打发了银钱百两与休书,留她自生自灭。
不争气的是,明枝在梦中苦苦哀求他不要走,却被裴朝郁狠心抛弃在街上,引得全城嘲讽奚落。
刹那惊醒,明枝手脚冰凉满头是汗。未到晨时,她蜷缩在裴朝郁胸膛,手脚都被他禁锢着。
真没出息。
被抛弃的后怕还在心头翻涌,明枝却眷恋起他掌心的温度来。裴朝郁的手掌总是干燥温热的,贴在她侧脸时食指刚好覆在她眼眶上。
她没资格让裴朝郁不要娶妻,也不敢公然顶撞周靖宁,待时机成熟,自要离开。
“姑娘,少爷还在等你一同去给老夫人请早呢。”
裴朝郁起了个大早想和明枝解释几句,可她毫不在意的样子……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枝坐在铜镜前许久未动,小芙轻声提醒了一句,她才加快速度。
屋外在下雨,明枝手放在暖手袋里,侧身躲进裴朝郁伞下。
“昨日之事,你怎未同我提起?”
明枝看着脚下:“夫君所言何事?”
裴朝郁:“那县令夫人来一事。”
“不过是赶在年前来送节礼,夫君整日操劳,这些小事还用不上夫君出面。”
“我说的并非此事。”
明枝强扯笑:“那是?”
裴朝郁顿住脚:“昨夜小芙告知我,母亲要同县令夫人商议我的婚事,怎么无人告知我?”
“明枝以为母亲同夫君说过了。”
裴朝郁:“小芙说你也在场,母亲提起时,怎么也答应了?”
她回:“家中主母与县令妻女商议夫君终身大事,明枝只是妾室,有何资格不答应?况且夫君当初娶明枝进门时,事先也并未知晓。”
冬雨绵润如丝,四面八方倾泻而下,明枝脸上蒙了一层雾,什么也看不清了。
裴朝郁垂眸冷声:“娶你是心甘情愿,我的婚事,若我不愿,谁都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