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序引
亘古盟誓，山河为证。王族有女，灵族出嗣。护脉关山，血融永世。神灵同契，相守无辞。——山灵族祖训碑铭《灵山契》
正文
“你是谁？”
伴随着九幽的一句问询，林疏神情恍惚，那一瞬间，他又仿佛回到了山灵族肃穆的大殿之中。年幼的他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高高在上的山灵族国王——他的父亲苍渊，也曾质问过一句：“那我又是谁？”
作为山灵族国王的次子，林疏自四岁起便受到族中严苛的训诫、日夜修习结界守护诸般秘术。寒来暑往，从无一日懈怠。直至八岁那年，苍渊忽然传令，要将他送往关山天脉。
年幼的林疏一听要离开家，当即拒绝：“我不去。”
苍渊道：“我们山灵族，除了统御草木山精，还要遵守族内‘护脉关山，血融永世’的古训，若关山王族有嫡女降世，山灵族必出嫡系子嗣，为伴、为友，终身守护，这是先祖定下的盟约，是我族的责任。”
“那父王为何不让大哥去？”
“你大哥命格生辰，与关山帝女相去甚远。只有你的生辰命理与她相合，族中长老卜算推演，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疏充满委屈与不甘：“难道我这般刻苦修行，到头来只是为了去侍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吗？”
“每个人出生都有他的使命与需要完成的任务。”
“那我自己呢？我又是谁！”年幼的少年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哽咽，“父王可知，我一直想去照看山林灵草，看百鸟朝凤。我不想去关山天脉伺候什么王族嫡女！！”
苍渊疾言：“林疏！”
林疏双手抹着眼泪，呜咽着摇头：“我不想去，为什么选我？我不去......”
苍渊望着自己心爱的儿子，心疼又无奈地道：“这是我们祖先在上古时代与关山天脉定下的盟约，这是你的宿命。林疏，好孩子，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可林疏只是一味地哭闹，苍渊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泪痕，起身抛下一句：“五日后，你就出发去关山天脉，哲别长老会护送你。”
偌大肃穆的大殿只剩少年一人独坐，林疏心底空空落落，他觉得自己被父亲生生抛弃了。
“......”
九幽见他久久不语，只是一味地发呆，再次追问道：“我再问一遍，你究竟是谁！”
林疏回过神来，平静地回答：“我是林疏。”
“好，那我再问你，帝女，又是谁？”
林疏闻言，愣在原地。
原来那日吉祥客栈，他望着醉卧的九幽，低喃的那句心事，竟被她听得一清二楚，原来......她从来就没有真的醉过。
“自你踏入璇玑阁那日起，我便觉你行止可疑。你虽通过了时间三昧，但判词却含糊隐晦、模棱两可；吉祥客栈之内，你趁我醉倒，言语鬼祟；如今这云溪碧湖，如此秘境宝器，你的血竟然也能让它显现。”
九幽出言威压：“再不说实话，阴火会蚀骨夺魂，到时候，三界之内，一丝你的痕迹都不会有。”
说着，九幽腰间无量灯一闪，周遭瞬间翻涌起幽幽阴火，将林疏周身尽数笼罩，火舌缭绕升腾，攀上他的肌肤，进入他的体内，在那灵草周围盘桓。
林疏熄灭自身护体阵法，坦然道：“我的血能让云溪碧湖显现，是因为我山灵族本就有守护之盟约。”
“守护谁？是你追寻了三世的那个人间女子吗？”
”是，也不是。”
“把话说清楚，本尊者没工夫同你虚与委蛇。”
“是那女子，只是她不是人间女子，是追寻她，但不是三世，是永世。”林疏停顿后苦笑一声：“至于帝女是谁？你在客栈不都听到了？”
“帝女九幽，我毕生守护、永世追寻的那个人，是你。”
九幽哑然一笑：“我看你真是被阴火烧昏了头，我乃天界神女，自幼在一尘天修行受教，掌灯冥界，护卫结界，怎会是什么帝女？看来，你是不打算坦诚相告了。”
“自幼在一尘天修行？你可知你的来处？你的父母是谁？你到一尘天时不过十几岁吧，十几岁之前的事情，你早已全然忘记了。”
林疏一语道破真相：“——你，不是什么一尘天神女，九幽尊者，你是关山九帝的女儿。”
九幽僵在原地，周身缭绕的阴火骤然熄灭。
她回想起那日天命对她说过的话：“幽儿，大哥愿意永远做幽儿的倚仗。可事关天地，我的好孩子，你当真不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吗？”
父母是谁？
我是关山九帝的女儿？
关山九帝又是谁，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九幽只觉天旋地转，刺耳的噪音充斥着她，她的双眼又好像被无数根针刺入，灼热难忍。九幽胸前云珠剧烈晃动，心神大乱，她踉跄着跌在湖边，只想俯身以湖水清洗自己灼热的双眼。
低头睁眼的刹那，九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眼前的湖水上倒影着一只巨大的竖瞳，幽邃、古老、诡秘。
林疏拖着刚被阴火灼烧的身体，来到九幽身边，见她神色惨白痛苦，着急问道：“你怎么了九幽，是不是眼睛又疼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湖面，看到了水中倒映的那只瞳孔：“这...这是什么？”
九幽静静伏在湖边，看着那瞳孔，紧接着，瞳孔旁边缓缓浮起一叶木舟的倒影
——那是林疏在湖中的模样。
两人皆被眼前的景象所惊，片刻后，守护之血的效力消失，云溪碧湖也随即消失了。
眼前的空旷之地，只剩下九幽和林疏两个人，两人相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隐约的闻到了一股幽香，沉檀三千的幽香又开始蔓延了。
林疏察觉，每逢九幽双眼剧痛难捱之时，沉檀必定会异香飘散，而九幽也隐约发觉，只要她看到了巨瞳，沉檀三千就会发生异动。
两人都意识到——沉檀三千，好像真的与九幽有关。
林疏伸手，轻轻将九幽扶起，二人并肩盘坐于青草地上。
林疏道：“刚才那水中倒影好奇怪。”
“你刚才所见的巨瞳，是我眼睛剧痛时所见的幻象。”
林疏惊讶的看着九幽，转瞬又变成了心疼，她承受着痛苦，还要面对诡异恐怖的幻象，这般苦闷，却一直无人可倾诉、分担。
“那船的倒影，又是为何？”
“那我就不知道了，那是你的倒影。”
九幽轻叹，接着说道：“看来这云溪碧湖，还有别的故事。”
“恩。”
沉檀再次激荡，三界马上就会得到消息。
九幽预感到，这安然闲适的日子，怕是从此一去不复返了。她抬头望着此时天地间的如水月色，清寂又悠然，这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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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她人生中最后的平静。等了许久，她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去直面那“帝女九幽”的故事。
九幽平静地说道：“还未说完呢，那个‘你是谁’的故事。”
“你还想听吗？”
“当然，不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林疏微微地笑道：“原来尊者喜欢听故事。”
“你忘了，我是冥界掌灯人，听过多少人的故事。”
“万一这故事的结尾，并非尊者心中所想呢？”
“世间之事，难有事事如意。纵然是神尊也难求圆满。”
林疏想了想，便抬手施法，在他们的面前点燃了篝火，木柴噼里啪啦作响，他将手掌掌心轻按地面，引来一缕清泉，林间几只灵鸟衔来两片阔大青叶，落在他掌心。林疏将叶内盛满清水，递给九幽。
九幽看着这副草木通灵、鸟兽随心的模样，轻声道：“你们山灵族还挺别致的。”
“我小时候，最喜欢摆弄这些花草灵物。”林疏饮了一口清泉，缓缓翻开尘封的往事，“但父王只逼我日夜修习守护秘术。八岁的时候，他就将我送去了关山天脉，完成山灵族的使命。我们山灵族有祖训，我族的嫡系后代，必须守护关山王族的嫡女。”
“我本是不愿意去的，可任凭我怎么哭闹，都无法改变我的命运。本以为离开家，等待我的就是孤苦与煎熬，却没料到，关山天脉清宁秀丽，景色奇绝。关山九帝虽然是上古王族，但为人非常亲切，帝母更是温柔善良，待我视如己出。”
“我母亲早亡，父亲又严厉，大哥自幼被当作族中继承人培养，平日里根本没有时间与我玩耍，是关山天脉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而且...”
林疏看了看九幽，眼神中有些局促：“而且，关山九帝的女儿与我年龄相仿，我虽然名义上是她的护卫，但我们志趣相投，朝夕相伴......”
“后来不知何故，关山一家忽然决意迁居人间。我也随之一同前往，依旧守在她身边。”
“再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人，关山九帝一家领着女儿同他出去。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无奈折返山灵族，族中长老四下打探，才得知关山一脉惨遭浩劫，关山一家都杳无踪迹。之后几世，山灵族也派了不少人，在三界寻找关山一脉的线索，因为关山天脉是上古王族，与其他仙尊并无往来，且关山九帝有女儿这件事本就是隐秘，所以探寻一直没有进展。”
“直到有一天，有个小灵兽说是看见过一尘天的神女在人间寻灵草，那眼睛和它见过的帝女一样。后来我父王听说，那女孩是被一尘天收养的，收养的时间正好和关山天脉被毁的时间对得上。”
九幽听到此处，问道：“所以你就认定我就是关山九帝的女儿？”
“我必须亲眼见到你才能确定，可是那时，你已经成为了冥界掌灯人，见你一面难如登天。我寻遍古籍才找到让魂魄分离之法，再加上我山灵族隐遁守护秘术，才让我残破的灵体能撑到白蘅尊者到来。“
“那你见了我之后？“
“你的容貌虽然已经大改，早已不复儿时模样，可那双眼睛，分毫未改，和我记忆里的小帝女，一模一样。”
“仅此一点，你就认定我是关山九帝的女儿？”
林疏望着她，缓缓道：“因为当年登门、带走关山一家的不速之客......是你的大哥，天命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