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序引
一尘天中有位司掌更漏的小神,名唤“筹算”。千百年来,他守着天界的刻度,却总向往着人间烟火。一日,他求到凌霄座前,在人间开了一处客栈,此店悬于三界交叠的缝隙之中,取吉时、祥瑞二兽之名。
正文
九幽俯身将玉珠拾起,珠子虽然已缺角开裂,但奶白油润,一看就不是俗物。
还未等九幽细看,就听到脚步声伴随着木头吱呀的声响,急匆匆的,充斥着整个回廊。一个身着云锦暗纹长袍,玉冠束发的男人迎面而来,那双眼睛透露出精明的亮光,一只手还按在算盘上。
九幽将玉珠举起,“你的?”
那人的目光落在珠子上,随即移到九幽的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的神色,随即低下头:“正是,劳烦九幽尊者”他将算盘往腰间一插,双手恭敬地上捧。
“你认得我?”九幽疑惑地追问道。
“岂敢、岂敢......”那人慌忙躬身,“小神乃是此间掌柜,筹算。凌霄上神已经吩咐,尊者您安心住下便可,一应事务,都有筹算在。”九幽将玉珠放入筹算捧出的手心中,“这客栈住了不少人,回廊也是开放之地,你怎知我就是九幽?”
“这...”筹算将玉珠捏入掌中,迟疑片刻,“小神,小神...”
“但说无妨。”
九幽看着筹算慌张又惊恐的神色就知有异。
“冥界传出消息,‘沉檀三千激荡,恐与掌灯人相关’。”他压低声音,“尊者到了吉祥客栈的事,如今三界皆知。一时之间,各路神妖鬼怪齐聚于此,都想一窥您的神力。小神怕打扰尊者清净,已将二楼其余客人清空,如今只您一人。”
“倒是难为你了,有我这么个人在这里,你少不得麻烦。”九幽坐在廊椅处,
“不麻烦,不麻烦,小神受凌霄上神恩惠,只要一句话,小神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筹算表着忠心,额头上渐渐堆积出了细密的汗珠。
“下去吧。“九幽看了眼筹算,淡淡的说道。
“小神告退。”筹算连连作揖,转身匆匆下楼。
九幽摩挲着袖口,陷入沉思。
沉檀三千之名,竟然有如此威力,幽冥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能让她这个掌灯人瞬间成了三界的名人,令人闻之色变,也引得有心之人,伺机窥探。
幽冥王顺水推舟,放走了她,反倒将失责之罪推到了师兄师姐身上,现在各路神妖都盯着她,寻找真相的阻力只会更大。若不能自证清白,八神必受牵连。
那大哥,大哥会对我很失望......
一想到天命,九幽内心就犹如压了块大石头。她落寞地回到屋内,半日之前,她还在为即将完成的任务而欢喜,想着了却冥界重任,便能回一尘天,回到大哥身边。谁知半日之后,倾天之祸便落到了自己头上。
什么神位荣耀、生杀予夺,于她而言,都不如天命案头那株藤蔓,蜿蜒盘旋于他周身,时时刻刻被他注视、抚摸。
这个念头让她既羞耻又苦涩。她叫来伙计,要了一壶酒。
酒壶打开的瞬间,溢出一阵奇异的香气,闻着让人浑身一暖。九幽随即饮下,酒液入口绵醇,舌底却漫开清冽回甘。
“这酒叫什么?”
“苦水。”
“这般滋味,怎唤作苦水?”
“谁说不是呢!”伙计摇头笑道,“掌柜的说,名苦,味却不苦——这其中的意境,咱们这些粗人可不懂。只听说是位故人取的名,掌柜的便一直用着了。”
九幽握着杯盏,心中生出无限感慨,慢慢饮尽一杯又一杯“苦水”。
待那伙计回到大堂,筹算一把拉住他,低声问道:“那位尊者可是喝酒了?”
“可不是嘛,喝了不少呢。”
“你仔细伺候,有什么情况都要马上告诉我。”
“放心吧掌柜的,哦,那尊者说要一个大花盆。”
“花盆?可说要干什么用吗?”
“那倒没说。”
筹算思索片刻:“尊者有需要,就按要求给她,切不可怠慢。”
伙计应声去了。筹算进了账房,将门锁住,从柜子里放银票的夹层中取出一枚金钗。
九幽的出现,让筹算想起了当年的一桩旧事。
他之前从未见过冥界掌灯人,可九幽的那双眼睛,明亮如星,又深不见底,让人不敢凝视,仿佛多看一眼便要万劫不复——他却不是第一次见到。
那双眼,与当年那个捧着酒壶皱眉说“好苦”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记忆翻涌如潮。
那时吉祥客栈开业不久,因为处于三界交界之处,筹算在神鬼灵兽那里受到了百般刁难,幸得关山九帝频频为他解围。关山九帝乃上古神族后裔,身份尊贵无比,但却视筹算为知己,二人常常一同下棋喝酒,每逢月圆,关山九帝必来与筹算把酒言欢。
那一日,关山九帝掀帘而入,笑声爽朗:“筹算!今日棋盘上,可要让老夫三子?”
“帝君说笑了,当让三子。”筹算笑着摆开棋盘。
“欸,你也要让我赢一次嘛。今日我有好消息要与你说,你听了肯定开心。”
“哦?快说来听听”,筹算眼底露出真切的笑意,“我与夫人商量过了,要搬来人间居住,这样咱们就能常常见面了,否则夫人总是埋怨我,月圆之夜为何总来寻你,而不陪她。”
“帝君莫要取笑我。”筹算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出几分异样,“搬来人间可是小事?”关山九帝笑笑未语。
筹算见他言语中似有未尽之意,也不便多问,“这是我寻到的千年酒方酿造的好酒,下完棋咱们一起尝尝。”
“那是自然!”两人摆开黑白子,九帝今日兴致格外高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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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吃!”九帝落下一子,拍案大笑,“啊呀,我赢了哈哈哈哈!”
“多谢筹算兄成全。”他得意地捋着胡须。
“是帝君你棋高一着。”筹算笑着认输,默默斟酒。
酒香漫开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溜了进来,踮脚够到案上酒壶,仰头便灌。
“胡闹!”九帝放下杯子,急唤。
小姑娘已经灌了一大口,皱紧整张脸:“好苦好苦,闻着香,怎么喝着像娘亲煎的药一样苦!”
九帝夺过小姑娘手中杯盏,“这也是能浑喝的?”
筹算好奇地打量那孩子:“这位是?”
“我的女儿。”
筹算一怔。他从未听九帝提起过有女儿。
“小女自幼身患顽疾,不便与人知晓,这次搬到人间,也是因为她,她的病只有常年浸泡在碧湖中才能医治。”
筹算望着那小姑娘,未见有什么异样,只是那双眼睛,如潭底深渊般。
九帝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向筹算“此事乃我族中隐秘,望筹算兄不要告诉他人。”
“原来如此,帝君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告诉别人,在人间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一定告知。”
“有你的酒,足矣。”
九帝举杯细品,良久叹道:“酒香醇厚,回甘绵长,确实是好酒!”他望向筹算,“这酒叫什么?”
“此酒还未得名,不如神君起一个”
九帝的目光落在女儿皱着的鼻尖上,忽而一笑:
“那就叫——苦水吧。”
账房内,筹算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金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他为关山九帝之女准备的及笄礼,可听说这孩子未满八岁便不在了,关山天脉也因不明原因被烧毁殆尽,从那以后,筹算就再也没有见过关山九帝一家。
他曾去过三、四回关山九帝在人间的住处,不过就剩下几间屋子和一处院落。因为不忍老友的居所残破,他就施法将那处院落保护了起来,让一切如旧。
老友就这样消失了,可他一个小小神仙,也没有那么大本事去寻个所以然来。
只是,筹算想到了九幽是被八神收养的,有没有可能,这位冥界掌灯人,就是老友那个早已不在了的女儿?
可那孩子不是早就......
这一晚,筹算对着月色,将“苦水”洒在地上。
“帝君,又到满月了,我敬你。”
同一片月色下,林疏已从簪子幻化为人形。他望着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的九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一系列的阴差阳错,看似巧合,却也是必然。
他轻声开口:“帝女九幽......你还能记起自己是谁吗?”
月光穿过窗棂,落在九幽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她闭着的眼睛,极轻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