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身披黑氅,目光沉静地落在我与张良身上,整个人气度内敛却逼人,与平日那副风流散漫的模样大相径庭。张良见他,面上仍挂着温和笑意,身子却已恭敬地向他俯首。

    刘邦微微扬手示意,算是回应,随即径直朝我走来,在一步之遥处停下。

    他垂眸看我,眼底那片深沉如渊的黑暗之中,仿佛有一抹冷光流转,细微却锐利,令人不寒而栗。我很快意识到,他的从容不过是表象,那平静之下,藏着的是翻涌的野心与欲望,像暗流一般无声却汹涌。

    “你果真是惯于给人惊喜。”他语气轻缓,却意味深长。

    不知为何,他这样的目光让我生出几分局促。那并非单纯的压迫,更像是他透过我,看向更远、更深的某种东西。

    我下意识移开视线,低声道:“刘大哥的话,我不甚明白。”

    刘邦却又向前逼近了一寸,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我笼罩。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低沉而有力,“今日,彭城传来一道诏书。”

    他微微停顿,似在观察我的反应,随后缓缓道:“楚怀王召各路反秦起义军,即刻前往彭城会面。”

    一旁的张良闻言,猛然回神,先是望向我,又转而看向刘邦,神色间尽是难掩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中忽而一松,语气也轻快了几分:“看来,又被我说中了。”

    “是啊。”刘邦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言儿果真料事如神。”

    “那楚怀王可还有提及别的什么?”我顺势追问。

    刘邦那如迷雾般的目光在我脸上缓缓游走,似在权衡什么,片刻后才笑道:“言儿还想知道什么?”

    他那带着探究的目光,让我本能地生出一种感觉:他或许什么都知道,甚至包括我与张良方才的对话。只是,他选择不说。而我,也并不执着于他是否开口。

    于是,我轻轻一笑,摇头:“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忽而,刘邦的目光又转向张良,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探询:“子房,趁我不在,你没有为难言儿吧?”

    “沛公何出此言?”张良从容反问。

    刘邦轻笑一声,“你向来求知若渴。东阿一事乃你心中之惑,今日得见言儿,你定会追问到底。我可猜错否?”

    张良轻摇折扇,含笑道:“沛公这便误解子房了。我可不是那般不解风情之人。不过,文姑娘有勇有谋,子房不过是借机向姑娘请教一二罢了。”

    “哦?”刘邦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戏谑,“你这向来狡诈如狐的人,也需要向一个姑娘请教?看来你这军中第一谋士的位子,怕是要坐不稳了。”

    张良失笑,语气从容:“若论未卜先知之能,子房确实甘拜下风。”

    刘邦听罢,爽朗地笑了几声,甩袖转身,径直走到帐中主位坐下。

    片刻后,他神色忽而沉静下来,目光再度落在我身上,似在权衡什么。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言儿,怀王在那道诏书中,还提到了要见你。”

    楚怀王要见我?

    我一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良也微微一顿,随即问道:“怀王为何会突然提及文姑娘?”

    刘邦道:“言儿在秦军退兵一事上立了功。项梁自那日后,已传信回彭城,将此事尽数上报。”他说着,又看向我,目光深沉,“想来,正因如此,怀王才会点名要见你。”

    我虽心中震动,但转念一想,却也并非全然出乎意料。只是……楚怀王究竟是怎样的人?史书之中,不过寥寥数笔,可他终究是一国之君,这样的存在,难免令人心生几分忌惮。

    忽而,刘邦语气微缓,似带几分试探:“言儿,你想去见怀王吗?”

    我抬眼望向刘邦。他的目光中隐着复杂的试探,而那一贯温和的笑意,此刻也微微收敛了几分。

    我轻抿唇角,语气不动声色,几乎以与他相同的方式反问:“那刘大哥……希望我去见他吗?”

    刘邦的目光微微一滞,显然未曾料到我会将这个答案反抛给他。

    片刻后,他面上重新浮现出那抹随性的笑意,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我希望你去。”

    那一瞬,他眼底那向来深藏的暗流仿佛微微掀起,两点光芒隐约跃动,如将燃未燃的火。也正是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口中所谓的“惊喜”。

    心中了然,我微微一笑,顺势点头:“既然刘大哥希望我去,那我便去。”

    刘邦闻言,眼底那两点微光似乎愈发明亮,却并非外放的喜色,而是悄然沉淀成一股更深的力量。

    他转而带着几分戏谑与挑衅的意味看向张良:“看来子房今夜这顿酒,是躲不过去了。”

    我一时不解,转头看向张良。只见他无奈一笑,拱手道:“今夜,子房自当奉陪。”

    刘邦又侧目看向我,笑意中带着几分欣赏:“言儿,你还是第一个能让这老狐狸服输的人。”

    “此话怎说?”我问。

    刘邦笑道:“今日之前,我便同这只狐狸提过你,可他偏不信。如今你与他这一番言谈,倒是让他心服口服了。”

    张良闻言,含笑点头,算是默认。

    刘邦又道:“言儿,这一切还是你的功劳。这世上,能让这狐狸认服之人,可并不多。”

    他们二人同时将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一瞬间,我只觉四周气息都微微收紧,无形的压力随之而来。

    张良似乎看出了我的拘谨,轻摇折扇,笑着解围:“沛公,不是说要饮酒吗?既如此,今夜不如不醉不归。”

    刘邦的目光却未移开,仍旧直直落在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回避的温和:“言儿,可愿留下来共饮?”

    “我……”

    不想……

    那两个字在喉间打转,我却迟迟没有说出口。就在此时,张良温声开口:“文姑娘今日已陪子房谈了许久,不如沛公就让她先回去歇息吧。饮酒终究伤身,姑娘又是重伤初愈,还是以保重为要。沛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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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为如何?”

    刘邦这才缓缓将视线收回,复又看向我。那双凤眼幽深如渊,仿佛能将人心一寸寸看透,声音却依旧温和:“还是子房考虑周全。言儿,便先回去歇息吧。”

    我这才松下一口气,轻轻点头,行了一礼,退出了军帐。

    帐外天色已沉入夜,营地中一盏盏火光次第点亮,映得四周明暗交错。军中士兵正忙着清点粮草与辎重,为数日后的拔营做着最后准备。

    我快步穿行于营帐之间,只觉身心俱疲,一心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帐中,好好躺下歇息。毕竟,与张良的一番对谈,实在耗费心神。再加上不日大军便要启程前往彭城,这一路的未知尚且不提,单是面见楚怀王一事,就足以让我消化许久。

    正思量间,前方一条明暗交错的小径上,忽然窜出一道娇小的身影。跳跃的火光在那红扑扑的脸颊上晃动,映着一抹熟悉的绿衣裙影,我几乎一眼便认出了她——子青。

    她远远见到我,便急忙挥手示意。可很快我便注意到,她那只挥动的手中,似乎还紧紧攥着一块布条。

    我加快步子迎上前去,见她气息紊乱,额间微汗,不由皱眉问道:“究竟何事,让你如此着急寻我?”

    子青面色涨红,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先将那布条递到我手中。

    我展开一看,只见其上用墨笔潦草写着一行字——

    戌时,营东河畔一会。——项梁

    “项梁?”我不由一怔,抬眼看向子青,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惊疑。

    子青神色紧张地点了点头。

    “这布条,是他给你的?”我低声问。

    子青点头道:“方才有个士兵特意来寻姑娘,可姑娘不在,便叮嘱我务必要尽快将此物交到姑娘手中。”她顿了顿,神色间浮出几分忧虑,抬眼看我,“姑娘……可是武信君又要为难你?要不要我们现在就去寻沛公相助?”

    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又将那布条上的字细细看了一遍。

    若项梁当真要对我不利,大可直接派人将我拿下,又何必如此周折,暗中递信相邀。如此行事,反倒更像是……另有所图。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问。

    子青抬头望了望天色,道:“看这天色,应当已到戌时了。”

    “东河在哪?”

    “出营右转,再行三里便是。”她话音一顿,又忍不住望向我,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姑娘……可要子青陪你一道去?”

    我将布条折好,收进随身的布袋中,目光不由落在今夜的月色上。云层半掩,光影破碎,明暗之间,竟让人心生几分压抑。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那破旧军帐前的木笼——那一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心底随之生出一丝隐隐的怒意。

    有些事情,也该问个清楚了。我伸手触到腰间那把随身短刀,指尖微微收紧,将其握住,心中也随之一定。

    “无需。”我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先回帐中等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