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营后,那些照亮营地的火光随着距离渐渐变得微弱。好在楚军驻扎于一片旷野平原,纵然前路漆黑,脚下仍是一片坦途,再加上月光引路,我很快便到了东河之畔。
这是一条不甚宽阔的河流。旷野风急,月光映在水面上,波纹流转,泛起点点银辉。远远地,我便看见一个身姿宽阔的男子牵着一匹黑马,静静立于河岸边。月色轻柔地落在他身上,与流光闪动的河面几乎融为一体。
看样子,他已经等了一会儿。
我不由再次摸了摸腰间的短刀,以确保此番会面尚有一丝自保之力,才敢继续向前走去。可若细想,面对项梁这样的名将,一把短刀又怎能真正护住性命?不过是给自己一点心理上的安慰罢了。
`河畔的身影似乎听见了我的脚步声,缓缓回头。
今夜的项梁只着一袭深色曲裾,长发以玉簪束起,整个人显得沉稳利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我极少见他卸下铠甲的模样,而此刻这般低调装束,想必也是为了避人耳目。
他虽年岁已长,身形却依旧魁梧挺拔,更添几分成熟武将的英武之气。脸廓棱角分明,五官端正,一双眼如鹰隼般锐利有神。只消立在那里,便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宗室威仪。
这样的人,光是站在那里,便已具备了所有英雄豪杰应有的模样——也难怪,会让悺阳那样的宗室公主倾心。
我踏着泥泞,小心走到项梁跟前。他望向我的眼神冰冷而威严,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
我装作不以为意,恭敬欠身一礼:“拜见武信君。”
项梁抬手,淡淡道:“起来吧。”
他又漠然扫了我一眼,随即转身负手而立,将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整个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静。
我在他身后,悄然将手覆上腰间匕首。一想到他对悺阳所做的一切,胸中的怒意便止不住翻涌——若非他是这段历史中的关键人物,我几乎想将他当作纸片人一般,一刀了结。
我暗自吸了口气,压下情绪,冷静开口:“敢问武信君何故约我来此?”
项梁仍望着河面,声音低沉:“有一事不解,想请姑娘解惑。”
“哦?”我虽有几分诧异,却也带着淡淡的不屑,“武信君向来英明神武,竟也有解不开的疑问?”
他背影微微一颤,随即冷笑一声。
“你可是忘了——”话音未落,他忽然回头,目光如刃般直刺而来,“你曾说过,我命不久矣。”
我身子不由一僵。这样的眼神,我见过。那是战场上看敌人的眼神,也是那夜他下令将我架上火刑架时的眼神。只是这一次,我清楚,他已不敢再轻易动我。因为如今,能替他改命的人,或许只有我。
我不惧那锐利逼人的目光,淡淡开口:“武信君若因此忧心,大可不必。那日秦军退兵之事,想必你的命数已有所转变,自不会再对你构成威胁。”
项梁闻言,眉头又紧了几分,似有些不耐,再度转过身去,冷声道:“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他凝视着平静的河面,深吸一口气,仿佛唯有这流淌的水声,才能稍稍抚平心底的波澜,“那日你说,是念在故友之情,才肯助我一臂之力。我想知道,这个故友,到底是谁?”
原是为了此事……
我心底一冷,握刀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武信君以为此人,又会是谁呢?”
“你不愿告诉我?”他声音阴冷,仿佛从河底传来,带着几分隐忍的压迫感。
我冷笑一声,“告诉你又如何?只是怕你得知真相后,更无颜再面对她。”顿了顿,我又转念一想,“不对,也许像你这样一心只想复仇、匡复楚国大业的大将军,即便知道了,也依旧是个冷心冷肺的,又怎会在意楚国之外的事?”
项梁的背影微微一动,似深吸一口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与狂躁:“本将军耐心有限——”他微微转身,目光如寒刃般直落在我身上,“我只要你告诉我,这个人,究竟是谁!”
又是这一副威胁要杀人的表情,倒也让我见怪不怪。我故作无惧,带着几分挑衅,淡淡道:“武信君当了大将军久矣,即便是在求人解惑,也要摆出一副杀人的架势。这般性情乖戾,看来我那位故友在你那儿,着实受了不少委屈。”
他眉间骤然紧蹙,目光如寒刃般冷冽地扫向我,声音低沉却几近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我勾起一抹阴冷的嘲意,缓步向前,低声道:“我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个一心为你的女子在你身侧,你却非要将她视作仇敌,折辱搓磨,将她满腔的真心碾得粉碎。到头来,最在乎你生死的人,依旧是她。”我冷哼一声,“我可真为那女子感到不值。”
项梁眼中寒意骤起,反手便将剑柄抵在我胸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莫要拿这些没头没尾的说辞来激我,我可有上百种办法,让你说出实话。”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只怕武信君难以承受罢了。”我淡淡答道。
他握剑的手微微一颤,声音低沉而急切:“她究竟是谁?”
“还需我说吗?想必你已经知道答案。”
“我要你亲口说!”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嘶吼着。
我轻扯嘴角,笑意如冰霜般淡漠:“她就是那位日日夜夜被你锁在木笼里,想起时便羞辱,厌恶时就丢弃等死的秦国公主,悺阳。”
项梁握剑的手,终究松了下来。那一贯威逼阴狠的神情,竟透出几分迷茫。他踉跄后退几步,缓缓转过身去。
旷野的风似乎凝住了,连带那波澜微起的河水,也静止下来,仿佛化作一滩幽暗的死水。项梁背对着我,让我无法再窥见他半分情绪——这或许也正是他一贯的表达方式,尤其是在这类隐秘而微妙的情感之下。
良久,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却已不复之前的烦躁与威胁,反而平静得毫无波澜:“你为何会认识她?”
我仍然冷静地站在他身后,将视线投向那幽静的河面,让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为了投奔义兄,我曾孤身穿越战场,却不幸被乱箭刺伤膝骨,从马上摔下。马儿跑了,我无从代步,又受伤累累,只能等死。就在绝望之际,一个身骑白马的白衣女子出现,犹如一道光,在我身前驻足。她不仅救了我,还为我治好了腿伤。”
“然后呢?”项梁冷不丁地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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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不由得微微挑眉,带着几分试探:“这些,对武信君而言重要吗?”
“重要。”项梁沉重地吸了口气,声音略微压低,“告诉我,关于她的一切,你所知道的全部。”
这样的项梁,让我心中微微一震。看来,他比我预想的,还要有几分情意。
我叹了口气,缓缓道:“也罢,就告诉你吧。”
我将思绪拉回到那夜,在荒废草棚里与悺阳的对话——
“她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公主的公主。没有金枝玉叶的娇贵,也不受尊卑礼数所束缚。武艺精湛,医术高明,一人、一马、一行囊,就敢独行乱世,简直令人倾佩。”我微微冷笑,声音带着几分敬意,“记得她曾问我,可知楚国军队往何处去。我还暗自诧异,她一个女子,为何要去寻人家的军队?当务之急,难道不是远离战场吗?”
“后来我才明白,”我眼神落在项梁身上,“她一路穿越战乱,不过是为了寻到一个叫项梁的人。她说,此生非他不可,她要燃尽生命去爱他。”
我望向项梁,声音渐渐低沉而缓慢,“可是当她告诉我,她的真实身份时,我却是为她感到不幸。一个自幼被深宫禁锢、不为人知的公主,兴许连她父皇的面都未曾见过几次。她从未享受过秦国公主的荣宠,仅因血脉里流淌着秦国宗室的血,就要替秦国背负罪名,承受挚爱之人的憎恨与厌弃。可即便如此,她仍一意孤行,哪怕背叛大秦,与全秦军为敌。”
“我曾告诉悺阳,我能窥知未来。一次,她借我醉意,乘机问我关于你的结局。得知后,她便不顾一切,要亲自前来见你——实则,不过是为了救你。”我不由哽咽,呼吸微沉,“所以,想要逆天改命、拯救你的人,并非我,而是悺阳。是那个从始至终被你厌恶,甚至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秦国公主!”
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苦涩与责备,“如今,你亲手折断了她的羽翼,她的身体已不复从前,恐怕无法再亲力亲为地为你挡下危险。她曾是我的救命恩人,而如今帮你,也该算是还了她的恩情。纵然,我无法认同她这般汹涌、极致自我牺牲的爱意;纵然,我觉得你根本配不上她的情感,更不配……”
“够了!”项梁忽然厉声吼道。暗夜之下,他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微微颤动,仿佛连河水上的波纹都被撩起。
随即,他的声音仿佛从压抑的喉间撕裂而出,低沉而带着痛意:“不必再说了。”
我微微一怔,心底却涌起一丝快意。毕竟,他的情绪总算泛起涟漪——厌恶也好,愤怒也罢,只要能让他心生不快,我便感到些许舒心。
顺了他的意,我未再多言,只朝他欠身行礼:“想必武信君的惑已解。天色已晚,文言先行一步。”
项梁依旧负手而立,一动不动。显然,他也不愿再多言,我便识趣地悄然转身离去。然而刚迈出一步,却忽然听他沉声道:“既然你与她是故交,平日若有空闲,就去多陪陪她吧。”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回头想看清项梁神情时,只见他已纵身上马,如狂风般掠入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