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为了我吗?
我对韩信的话半信半疑。这个人本就有“兵仙”之名,战场之上运筹帷幄、用兵如神,他若真心谋划什么,恐怕没有几人能真正识破。
我又想起他今日望向刘邦时的神情——孤傲之中夹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厉。那样的眼神,根本不像一个欲毛遂自荐之人该有的模样,反倒更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我曾亲眼见过他在淮阴街头受尽凌辱的样子,那一日的目光,与今日竟隐隐有几分重合。
是了,我怎么忘了,韩信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忍辱负重。
可按历史而言,刘邦也算是他的贵人之一,他本不该流露出今日这般复杂的神情……所以他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我一边疾步而行,一边在心中反复揣测。正出神间,忽然撞上一个人影。那身影似乎本就虚弱,被我这么一撞,竟直接跌倒在地。
我猛地回过神来,定睛一看——竟是本就身负重伤的崇英!
他穿着一件整洁的黑色布衣,宽袖之下的臂膀仍缠着层层白布。发髻略显松散,脸上尚留未愈的伤痕,整个人半撑在沙地上,显得格外虚弱。虽未喊疼,可那紧皱的眉眼与苍白的面色,已将疼痛尽数写在了脸上。
我心下一紧,连忙蹲下身扶住他,连声道歉:“对、对不住,我一时走得太急,没留神看路……你、你没事吧?”
崇英蹙眉轻咳了两声,一手捂着胸口,一手被我扶着,勉力摇了摇头,努力向我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轻声道:“在下无事。”
我仍有些过意不去,焦急道:“真的没事吗?我看你似乎还是很虚弱,要不要我去请军医再替你看看?”
崇英连忙摆手,缓缓从地上撑起身子,“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在下当真无碍。多亏姑娘那日所赐之药,再加上医师的照料,如今已大有好转。”
他稳了稳尚未站稳的身子,望向我,微微施礼:“在下本是想去寻姑娘道谢的,未曾想竟在此处相遇,还不慎冲撞了姑娘,实在失礼。”
见他吃力地抬起那只带伤的手臂,欲要弯下虚弱清瘦的身子行礼,我立刻抬手制止。这些繁复的礼数本就让我难以习惯,更何况,崇英于我亦有救命之恩。那日我以药相救,不过是想回报他冲入重围、拼死相护的情义。
我抬眸看向他,神色郑重道:“崇英,见你如今伤势好转,我也就放心了。你并不欠我什么,往后也无需再对我行这样的礼。”
我顿了顿,语气微缓:“我救你,不过是因为那日你舍命相护。你很英勇,武艺亦出众。像你这样的人,本该在战场上大展身手,而不是折损在那一夜,这才是我想救你的缘由。”
崇英微微抱拳的手忽然一震,眼眶似有微光闪动。
恰在此时,一阵风自西面吹来,拂动他的衣袍,也将他本就虚弱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
我心中一紧,生怕他再这样受风吹拂,伤势反复,便开口道:“此处风大,不宜久留。我已明白你今日的来意,也心领了。往后你只需安心养伤,若有需要,尽管让子青来告知于我。”
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却忽然传来“噗通”一声!回头一看,只见崇英已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欲扶,却被他抬手制止。
自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他,因消瘦而显得轮廓愈发分明清秀。额前凌乱的碎发被风吹起,隐约露出那双温良的眼眸。
崇英本就生得敦厚温和,不似寻常士兵那般锋锐凌厉。此刻他虚弱之中强撑着这一跪,竟让一个本该杀伐果决的武将,多出几分近乎书生般的柔弱之气。
我不由蹙眉,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崇英,你这是做什么?”
崇英微抱双拳,目光温和却坚定,道:“崇英这条命,是姑娘给的。从今往后,崇英愿听凭姑娘差遣。待伤势痊愈,必以此身相护,护姑娘周全!”他说这话时语气果决,没有半分迟疑。
而我亦是第一次听人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从前总以为,这般带着生死重量的誓言,只存在于话本之中,却不想,竟也会落在我身上。
风愈发猛烈,卷起尘沙,将天边的云层推拢,渐渐遮住了日头。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天地之间仿佛被压低了一层,沉闷而寂寥。
我本就是这时空中的一个过客,所作所为,不过是出于自身的利害权衡。于我而言,所谓生死,也许不过是一场必须通关的局,从未、也不敢去设想,会有谁来为我承担。
可如今,竟有人愿意以性命,来回报我这不过举手之劳的相救,这份沉重,来得太突然。让我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不知该以何种心绪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承诺。
我低头望着跪在地上的那道身影,心中竟生出一种清晰的割裂之感——仿佛我与他,本就不在同一个时空。
崇英始终低着头,身子在风中被寒意侵袭,微微颤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是温声开口:“崇英,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不属于任何人。”
我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对我说这些话。只是,我可以护好我自己。而你,也应当用这次重生,好好对待自己的性命,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你自己。”
崇英怔住,缓缓抬眼看向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我朝他轻轻一笑,语气恢复如常:“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你安心养伤,愿你早日康复。”
语毕,没有再多做逗留,转身离去。
子青见我回营,甚是欣喜。这份喜色与晨时的闷沉判若两人。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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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面色红润,语气欢快:“姑娘总算回来了,再晚些,饭食都要凉透了。”
她这一说,我才闻到帐中果然弥漫着一股饭食的香气。目光一转,便见案几上摆着两三道精致小菜,荤素相间,在这粗野的军营中显得尤为难得。
我不由奇道:“这些是从哪儿来的?”
子青笑道:“是沛公命人送来的。说姑娘今日走得急,未留下用膳,便特意让人将饭菜送来。”
“我竟把这事给忘了……”
今日因韩信之事扰得心神难安,匆匆辞了刘邦的午膳,连一句解释都未曾留下。以刘邦那般深沉的心思,怎会不起疑?他命人送来饭食,旁人看来,是对我这个义妹的宠重与关怀。可在我看来,这一桌饭菜,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姑娘在想什么呢?你把什么事给忘了?”子青在一旁好奇地问。
我回过神,对上她那双圆润明亮的眼睛,轻轻一笑,摇头道:“无事。”
子青仍有些疑惑,接着道:“姑娘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沛公还命人传话,说若姑娘有难处,大可去寻他相助,切莫将心事闷在心里。”
我不由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淡淡的冷意:“我哪有这般脆弱。”
“所以姑娘当真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子青睁着一双大眼,直直盯着我,似乎非要探个究竟不可。
我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戒备,抬眼看向她,语气淡淡:“是沛公让你来问我的吗?”
子青微微一怔,立刻低下头,神色有些局促,摇了摇头:“子青只是觉得姑娘今日有些反常……似乎——”她缓缓抬眼,那双一向清澈的眸子里,竟有一抹细微的锐利一闪而过,“与那陌生男子有关。”
不知为何,我的后背微微一凉。
我忽然意识到,子青对韩信的在意,似乎并不寻常。念及韩信在刘邦面前刻意与我撇清关系,想必自有筹谋。既然如此,我不如顺势配合,将这场戏演下去。况且,今日之事若不主动解释,反倒更易引人猜疑。与其让流言生根,不如由我亲自去收这个局。
我低头一笑,语气平静:“子青,我与昨夜那人,并不相识。他送我回来,不过出于一时好心,并无他意。”
子青望着我,神情若有所思,似还想再问些什么。
我却先一步开口,将她的话截住:“既然刘大哥如此挂心,那我正好去与他说个明白,也免得他多想。”顿了顿,将目光落在案几上的饭菜上,抬手示意:“这些,你替我重新装入食盒。我带过去,亲自向刘大哥道谢。”
子青眼中的疑色微微收敛,面上虽浮出一抹欣喜,却又隐约掺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那一瞬的情绪交错,让人有些陌生。不过,我并未细想,待她将食盒收拾妥当,便提起那盒子,再次朝刘邦的营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