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时,我已安静地躺在自己的榻上。大概是昨夜酒喝得有些多,醒来只觉脑袋一阵阵发疼。许多昨夜发生的事也变得模糊起来,只记得和古阆喝了一场酒,之后似乎迷迷糊糊地逛到了某个地方,好像在那里遇见了韩信……

    韩信!

    我猛地从榻上惊坐起身,发现自己仍穿着昨夜那件月白色衣裙。低头嗅了嗅,果然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我连忙环顾四周,只见帐内空荡而安静,连平日总在身旁转悠的子青也不见踪影。这种异常的静谧,反倒让心中的不安愈发放大。

    昨夜与韩信之间的对话,我竟怎么也想不起来。喝了那么多酒,只怕又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胡话,把人吓跑了。毕竟韩信这人向来神出鬼没,想要再找到他,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想到这里,我不禁焦躁地用双手按住额头,努力回忆昨夜发生的一切。然而脑海里闪过的,只有一些带着情绪冲突的零碎画面,似乎还夹杂着几句模糊的争执声。

    我终于忍不住,在帐内高声唤道:“子青!”

    然而喊了几声,却始终无人应答。我心中愈发觉得不对,便独自起身下榻,打算到帐外看看究竟。

    还未等我走出去,便见子青端着一个木盘子,神色有些匆匆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件淡青色衣裙,头上梳着两个鬟髻,髻上系着两根青绿色的带子,衬得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格外娇嫩可爱。

    她见我迎面出来,眨着圆圆的眼睛问道:“姑娘这般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

    我愣在原地,道:“醒来时见你不在,便想着出来寻你。”

    子青端着木盘走到案前,将盘子放下。盘中盛着一碗稀粥,还有一碗看起来像是药的汤水。她将那碗药汤端到我面前,道:“我一大早就去给姑娘准备醒酒汤了。”

    我接过药汤,她又继续说道:“只是忙到一半,军医忽然来报,说崇英的伤势已大有好转。人已经醒了,也能开始进食了。医师说,多亏了姑娘给他的那颗药,才救回他半条命。如今只需静养,再配合医师调治,过些时日伤势便能恢复大半。”

    我一边饮着汤,一边欣喜道:“那可真是个好消息!”

    过了片刻,子青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一旁默默收拾屋子,看起来分外安静,不似平日那般活泼。

    我不由将手中的汤药放下,小心问道:“子青,你今日看着有些不对劲,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子青叠衣服的手顿了顿,神色略显迟疑,过了片刻才低声问道:“姑娘可知道,昨夜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摇了摇头。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姑娘昨夜是被一个军中的陌生男子抱回来的。你喝了许多酒,睡得昏沉,就那样软绵绵地躺在他怀里。”她顿了顿,微微蹙眉,“那人看着眼生,整个人冷冰冰的,抱着你就径直进了帐内。我本想上前阻拦,却被他拦下了。”

    我不免有些担忧地问:“那他可有伤你?”

    子青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她随即又有些气恼地说道,“只是他也不许我近前服侍姑娘,而是自己一个人在姑娘榻边守了大半夜。他还威胁我,若敢把此事说出去半个字,就要杀了我。”

    我心中不禁一惊,竟不知韩信还有这样的一面。过去只知他性子清冷孤僻,待人却也算温和,从未见识过他这般冷厉的一面。

    子青又道:“此人未免也太大胆了些。姑娘如今可是沛公亲口认下的义妹,又为楚军立下大功,身份早已不同。可他却这样堂而皇之地亲近姑娘,竟一点也不顾忌姑娘的清誉。”她气鼓鼓地看向我,“姑娘之后可要好好与沛公说说,让他治这人的罪!”

    我不禁尴尬地笑了笑,自顾将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

    片刻后,我才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他现在人呢?”

    子青道:“走了!”

    “走去哪了?”

    子青蹙着眉,将手里的衣服紧了紧,低声嘟囔:“子青也不知。”

    我耸了耸肩,“那我可就没法替你问罪他了。”转而轻轻挑眉望向她,“不过,若是你能替我找到他,兴许我还能帮你出出气。”

    子青眼睛一亮,斗志顿时重燃,“子青定会替姑娘将这人揪出来!”

    我故作欣慰地笑了笑。

    她听见我愿意为她出气,心情明显轻快了许多,不再像先前那般闷闷不乐。

    低头加快速度,将剩下的那碗粥一口气饮尽,又让子青替我挑了件轻便的浅色衣裙,便匆匆出了军帐。

    子青说,韩信昨夜一直在榻前陪了我许久。那就说明,他并未被我酒后的失态吓跑。兴许我现在出来走走,说不定还能在军中碰见他。

    白日的军营里,士兵们各自有序操练。如今因秦军突然撤军,战事暂缓,军中总算得了一口喘息之机。各处都在补给整顿,让这向来紧绷凝重、处处透着死亡气息的军营,也渐渐多了几分生气。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军中闲逛,打量着每一个从我面前经过的士兵。

    他们大多见过我,就算没见过的,也都听说过我的存在,因此见怪不怪,纷纷恭敬地朝我行礼。我也朝他们微笑点头回礼。

    不知不觉间,我竟走到了刘邦的帐地。

    两个守帐的士兵远远便瞧见了我,齐齐抱拳行礼。既然已被他们看见,我也不好再绕道,只得上前回礼,顺便进去与刘邦打个招呼。

    然而,其中一个守帐士兵俯首说道:“沛公此刻正在议事,还请容末将入内通传。”

    我点了点头,应下。

    待士兵将帘帐掀起的那一刻,我手腕上的铜铃忽然又莫名地响了两声。我不禁低头朝它看去,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种感觉,很熟悉……

    不一会儿,士兵便走了出来,躬身迎我入内。

    走进帐内的那一刻,我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半跪在帐中。

    他的身前,是端坐主位的刘邦,一身黑氅,神色莫测,威严凛然。

    他的两侧,一边是手执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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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折扇的张良,素色长衣,眉眼温润,气度清逸淡雅。

    而另一边,则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那人的年岁,比在座的刘邦与张良看上去都要稍长许多。他着一身青色袍服,大抵因身形清瘦的缘故,袍服显得有些松垮。发髻整洁高束,两鬓已多有斑白。他静静跪坐在席上,面容清癯,岁月在脸上刻下诸多沟壑。额下长须已渐染灰白,眉宇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倦。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向我投来,带着一种平静而沉稳的审视。

    但我并未再对此人多作打量。

    我的目光很快又落回那抹熟悉的身影上,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背影清癯挺拔,半跪在地,似一棵生在深冬里的寒松,从骨子里溢出一股不屈的坚韧。

    他让我再度回想起淮阴街头那个被人凌辱的青年。纵然被世道不公撵入尘埃,却依然能从泥沼之中挣脱出一身傲然风骨。

    他迎着帐中透过的光回过头来,望向我……眼神交汇间,只有清冷的淡漠。可我却为之一怔,未曾想到,会在此与他再度相遇。韩信今日一身赤色军容加身,黑发高束,腰佩军刀。这本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楚军士兵服饰,穿在他身上,却依旧压不住这青年人的不凡气质。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望着他。

    而他却只是淡淡地回头看了我一眼,便仿佛与我并不相识一般,将头别了过去,端静地跪在刘邦跟前。

    刘邦见我站在那里,那原本讳莫的神色转而柔和,笑意亲和地迎道:“是言儿来了,快来坐。”

    我被一名士兵引到张良身旁的席位上,跪坐下来。

    刘邦笑吟吟地道:“近日军事缠身,都未有时间去看望你。不知你身上的伤,可有好转?”

    我恭敬回道:“已大有好转。”

    刘邦似是欣慰地点了点头。转而又抬手,指向坐在张良对面的年长陌生男子,朝我介绍道:“这位是咱们沛县的萧主吏,萧何。”

    只见萧何朝我俯首一礼。

    刘邦又指向我,对萧何说道:“文终,这便是我时常与你提起的女子,文言。此次秦国退兵,多亏了她的功劳。”

    萧何捋了捋长须,浑浊的目光平静地在我身上打量了一番,笑容可亲地点了点头,道:“幸会。”

    我有些不自在,挤出一丝谦逊的笑意。

    萧何这个名字,凡读过秦汉史的人几乎无人不知。他是西汉开国的第一功臣,更被后世誉为“华夏第一贤相”。

    他不仅慧眼识刘邦,一路倾力辅佐其起兵立业、最终开创汉室天下,还留下了“萧何月下追韩信”“萧规曹随”等千古典故。可以说,正是他的识人之明,才让刘邦身边聚集起一众能臣猛将,奠定了汉家的基业。

    眼前这一幕,让我忽然意识到,所谓的“汉初三杰”,竟在此刻初露端倪:谋圣张良、贤相萧何、兵仙韩信。这三人,皆是日后开创大汉基业的重要支柱,然而此时的他们,却尚未察觉彼此之间,即将牵动天下风云的命运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