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通明,我依稀能听见几名男子的低语声,看来,今夜大将军的军帐内颇为热闹。

    押我而来的楚将躬身道:“报告武信君,人已押至。”

    不久,帐帘被两位婢女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依旧沉稳威严的项梁,以及另外两名陌生男子。

    一人年约二十出头,雄姿勃发。面色古铜,轮廓硬朗分明,鼻骨高耸,眉如墨染。火光映照下,他的目光锐利而灼人,充满霸气与生命力。身着赭红武士服,皮革镶边,外罩黑色大氅,腰佩长剑。头发高束马尾,额前几缕不羁发丝垂落,透出几分狂野之气。

    另一人年逾七十,清癯矍铄。脸颊瘦长,皱纹纵横,却有一双如寒星般明亮的眼,洞察人心,透着冷静与深邃。白花花的长胡,增添几分仙风道骨之感。他身着灰蓝宽衣,外披厚重深褐毛大氅,木簪束发,朴素而不失威仪。

    他们三人围坐在案几旁,不约而同地看向我,目光透着威严与警惕的审视。

    项梁今夜身穿一袭深青色曲裾长衣,外罩无甲的皮质软氅,一根玉簪将发束成髻,每一处都透着丝丝不苟的威严。

    我从他的眼中看出极度的防备与不信任,仿佛他从一开始就认定我不会活着回来。可如今,我却安然站在他面前,这反倒让他心底生出更深的疑虑。

    此时,身穿红衣、马尾束发的年轻男子突然朗声开口:“叔父,这莫非就是你提到的那位口出狂言的女子?没想到,她竟能真活着从暴秦的虎穴中脱身,倒也有几分本事。”

    叔父?我不由细看他——神色张扬,傲气凛然,浑身散发的霸气与野心,让我几乎一瞬间就认定,此人正是项梁的侄子,未来的西楚霸王——项羽。

    “就不知是真本事,还是假本事了。”

    说话的是那位七十有余的老者。我心中暗想,他必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谋士范增。身为项羽的重臣,他的地位仅次于父亲,被项羽极度尊敬,尊称“亚夫”。此刻看他神情从容而深沉,果然威严莫测。

    今夜果然精彩,一次竟能见到两位历史大人物——我不禁暗暗思忖,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而沉默在旁的项梁,终于缓缓开口,语气直逼要点,带着几分不屑与质问:“说吧,秦国可因你而答应退兵东阿?”

    我低下头,紧咬唇瓣,不知该如何作答。

    项梁又道:“这是怎么了?那日不是还大言不惭,与我夸下海口,声称必能令秦军退兵么?”

    他语声骤冷,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我楚营,绝容不下满口胡言之人。更何况,还是一个妖言惑众的女人。纵然你是沛公的义妹,我也绝不会姑息。来人——将此女拖下去,处以火刑。”

    我想过项梁会杀我,却从未料到,他竟会对我用上如此极刑。

    那一瞬间,血液仿佛逆流而上,我几乎是失声般跪倒在地,惊恐地呼道:“武信君……可、可否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等等……求您,再等等……”

    项梁不耐地扫了我一眼,冷笑道:“再等等?”

    他嗤笑一声,目光里满是讥讽,“你莫不是真以为,秦军会为了你区区一面之词便退兵?你当你自己是神女不成?”

    我急声道:“武信君可以不信我,但我只求再给我一些时间。退兵之事,本就不可能一蹴而就,它需要时间去传令、调动、部署……我所求的,不过是时间而已。”

    “你既已见过章邯,”一旁的范增忽然开口,语气狐疑而冷静,“他可曾应允你什么?”

    我低下头,没有作答。

    范增微微眯起眼,又道:“既是什么也未曾应允,要这时间,又是作甚?”

    我沉声道:“我知道,此刻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但我只请求多一些时间。若事情最终毫无转机——不用诸位动手,我自会自行了断。”

    帐内一时寂静。

    范增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项梁。

    项梁阴沉地凝视着我。

    不知是否是错觉,我竟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瞬极淡的犹豫与挣扎。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冷硬而决绝:“来人,将她绑上木架。若天亮之前,秦军未有任何退兵异动——”他顿了顿,语调如铁,“便将此女,烧了。”

    话音落下,几名楚军立刻在大帐前动作起来,迅速搭起一座木架,又在其下堆满干燥的木柴。

    我被人押到木架前,用更粗的麻绳牢牢捆缚,与木架绑为一体,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我的双脚,正踏在那一堆木柴之上,只要一点火星落下,我的身体,便会在火焰中,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烬。

    一想到要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我便恨不得此刻就有一个对我恨之入骨的人出现,将我一剑痛快刺死,也好过在烈火之中,清醒地承受那寸寸焚身的折磨。

    紧缚在身上的绳索牵动了原本就未愈的剑伤,恐惧与疼痛一并涌来,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颤,眼泪也在不知不觉中无声滑落。

    我盼着章邯能做出一个对我有利的抉择,因为唯有如此,我才有免去被活活烧死的可能。

    可与此同时,我也清楚地知道,这样一个冒险的决定,或许会将他拖入更多未知而凶险的境地。想到这里,我心底忽然生出一阵强烈的动摇与自责。这一刻,我开始怀疑自己,仿佛这一切的混乱与危局,都是被我亲手推到如今这般不可收拾的境地。

    痛恨、怀疑、贪念、恐惧,在心底疯狂滋生、纠缠不休,让我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彻底陷入了阴暗而消极的自我否定之中,任由痛苦一寸寸啃噬心神。

    然而,就在死寂的时间缓慢流逝之际,忽然有一名神色匆匆的楚兵闯入。他快步奔至项梁帐前,气喘吁吁地躬身禀道:“启禀武信君,沛公在营外求见。”

    项梁神色微微一滞,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范增。只见范增轻轻摇了摇头。

    项梁随即厉声道:“不见!”

    “可……”那楚兵似还有犹豫。

    项梁冷声打断:“告诉沛公,天亮之时,我自会派人亲自去请他。”

    就这样,那名楚兵又匆匆退了下去。

    我心底最后一根稻草,也随之折断。

    至暗而漫长的夜色,陪伴着我的孤苦与煎熬。我多么希望,此刻能有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将我从这木架之上救下,带我逃离这个吃人的时代,逃得越远越好。

    可我等了又等,直到天边渐渐染上一层微亮的光色,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看来,我文言的命里,终究没有那个会为我而来的人。

    我不由得讥讽一笑,权当是临死之前,对自己悲苦命运的一点自嘲。

    只是,我终究还是有些不甘……明明已经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地想要自渡了……可为何,偏偏还是渡不过老天这般不公的摆弄?穿越一事,何其可笑——既然已被偷走了一次人生,为何还要让我在这陌生的时代里,继续承受如此重重磨难?

    越想,心中越是不甘……

    天,就要亮了。

    营帐之中,那三人里,唯有范增在一旁闭目小憩;项梁与项羽则围着沙盘对坐,几乎交谈了一整夜。帐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微弱的亮光一点点吞没帐内的烛火,也让向来敏锐的项梁似有所察觉般,抬眼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紧接着,他沉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守在帐外的楚兵高声回禀:“回武信君,已是卯时。”

    项梁挑了挑眉,目光淡漠地落在我身上,语气冷硬:“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空洞地望着他。心中虽仍有不甘,可到了此刻,却是真的无话可说了。寒风整整吹了我一夜,在极寒与疼痛的反复淬炼下,我似乎也终于认了命。我缓缓闭上双眼,没有再回应他。

    随后,只听他一声令下——“点火。”

    话音落下,我清晰地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地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迟缓与决绝。恐惧一点点侵蚀着我的心智,我再也无法佯装镇定,猛地睁开眼,拼命扭动着身体,试图从那紧缚的绳索中挣脱出来。

    一名楚兵手执火把,正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我失声哭喊,可没有人在意。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脚下的柴火被点燃,呛人的浓烟迅速翻涌而上,顷刻间夺走了我所有呼喊的力气。不断攀升的热浪炙烤着身体,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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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肤被灼烧的刺痛。

    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便能彻底与这里告别了。

    然而,就在我渐渐放弃求生意志之际——营外忽然传来兵马闯入的动静,一道熟悉的声音,裹挟着不容忽视的愤怒与威严,高声喝道:“住手!”

    刘邦。

    透过翻涌的浓烟,我看见他手握长剑,骑马闯入营中。一身黑色狐裘大氅在晨光中猎猎作响,竟生出几分不容忽视的帝王威势。而在他身后,还紧随着一队兵马。

    刘邦与我对视一眼,脸色骤然阴冷,随即向身后的兵马吩咐道:“先去灭火救人!”

    他的出现,像一道光,瞬间点燃了我心中几乎寂灭的求生希望。浓雾熏得呼吸愈发沉重,我仍咬紧牙关,咬着心底最后的意志,等待救援。

    帐内,项梁和项羽几乎同时拍案而起。项梁盯着刘邦,神色戒备:“沛公这是要做什么?”

    刘邦阴冷道:“这句话,该是我问武信君。”

    项梁沉声回应:“此女妖言惑众,扰乱军心,论罪当处以极刑。沛公虽是她义兄,但军法面前,人人平等。”

    “妖言惑众?”刘邦冷哼一声,目光森寒,“若我告诉武信君,秦军退兵了,你可还认为,我的义妹是妖言惑众之人?”

    “什么?”帐内众人几乎同时惊呼,目光面面相觑,不可置信。

    刘邦缓缓道:“我的探子回报,秦军已从东阿城撤退!”

    消息如惊雷击入我的心中,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在久久的震惊里,我竟全然忘了火究竟何时被熄灭,也忘了自己是如何被人解救的。只觉有人搀扶着我,一步步来到刘邦身边,而我竟未察觉。

    随即,两名楚兵紧随其后冲进帐中,跪倒在项梁跟前,声音兴奋:“启禀武信君,秦军撤了!”

    凝重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帐内众人不由得欢呼起来,唯有我与刘邦的身影,仍被隔绝在这股诡异的欢腾之外。

    我注意到刘邦的脸色,依旧阴冷如铁,深邃莫测的眼睛死死盯着帐内的三人,那股气势,令我站在他身边,也感到一阵悚然。

    项梁神情复杂,难掩羞愧。但在众人的注目下,他仍缓步走到我与刘邦跟前。犹豫片刻,他抱拳道:“今日所生之事,皆我项梁之失,还请沛公宽宥。”语气虽略显局促,却不失真诚。

    刘邦见状,那张本来阴沉的脸骤然舒展,随即恢复了他惯有的闲散气度。他伸手扶过项梁,皮笑肉不笑道:“武信君不必如此。况且,受委屈的并非我,而是我的义妹。”他挑眉看了我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护犊之意,“据我所知,她此行可谓为楚国殚精竭虑,好不容易平安归来,却平白遭人猜忌,险些酿成杀生之祸。换作旁人,心中也难免难平。”他叹了口气,“我也不瞒武信君,我这义妹生来与众不同,她能留在楚国,于我、于武信君,皆是一桩幸事。我别无他求,只望此事之后,楚军上下能善待于她,莫要再让今日之事重演。”

    项梁仍有些局促地看向我,眼神中虽带戒备,却又隐隐流露出一丝畏惧。他甚至不敢直视我,而是转向刘邦,道:“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心胸狭隘。今日,令妹确为楚国立下大功,此等功绩,我必如实上报楚王,楚国断不会亏待于她。”

    刘邦唇角微勾,神色却冷淡如霜:“多谢武信君赏识。”他又看了我一眼,语气温和:“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疲惫的望向项梁,犹豫片刻,终道:“武信君,文言没有食言。承诺你的事,我已做到,包括……”我沉声强调,“逆天改命。”

    项梁警惕地看了我一眼,神色微微慌张:“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神色一沉,冷然道:“武信君,其实有些话,我早就想告诉你了……”我缓缓上前两步,贴近他耳畔,低声道:“你的生死,在楚国的命数中,不过如尘沙。若非看在故友的恩情上,我才不会涉险为你逆天改命。还望武信君今后好自为之。”

    语毕,我若无其事地回到刘邦身侧。项梁愈发震惊地凝视着我,而刘邦略显疲惫地环视四周,对还在震惊中的项梁抱拳:“若无他事,我便带言儿先行告退。”说完,他向我挑了挑眉,自然地拉起我的手,悠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