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冷声回应。
“那你为何还要背叛我!就像她一样!”
他几乎是在怒吼,剑尖数次逼近,仿佛下一瞬便要刺入我的眼中。
我的脊背不由一颤。可我不能退,也不能露怯——我明白,他此刻的失控,正是被悺阳的真相生生撕裂的结果。
我佯装并不在意那把近在咫尺的利剑,依旧直视着他,语气坚定:“我并不想背叛你。我回来,是想救你。”
“你什么意思?”他皱眉质疑。
我缓声道:“若我猜得不错,以你如今掌控的兵力,根本不足以与楚国联军正面抗衡。所以你才会不断向朝廷请求后勤与兵力增援,可迟迟得不到任何回应——对吗?”
章邯眼中闪过一瞬震惊:“你如何知晓此等军中机密?”
我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章邯,你忘了吗?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并非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两千多年后的时空……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后世之人。关于你们正在经历的这一段历史,我早已读过。”
他握剑的手微微一颤:“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坦然道:“我的目的很简单。我想救你,我想将你从这个困局中拉出来。你已亲眼见过你的老师李斯的下场,而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若你继续顺着既定的历史走下去,你也逃不过一死。”
“一派胡言!”
章邯怒声斥道,剑锋又逼近了一寸。
“你为何这般愤怒?”我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是被我说中了?还是……你的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章邯没有开口,只是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惶望着我,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指尖,将那剑锋轻轻拨开,又朝他身前迈近一步,语声放得极轻:“章邯,我对你并无恶意。此番前来,确实是为楚国的利益而来,可我也有私心……我不想看着你一步步走向那样可悲的结局,更不想亲眼看着你死。”
他忽然垂下手中长剑,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惶恐又不安地后退了一步,声音低哑而破碎:“那你为何……不愿留下来,帮我?”
当他卸下那层强撑的霸道与防备,露出此刻近乎脆弱的神情时,竟像一只无所依凭的小兽,彷徨而无助地站在我面前,让我不由生出几分心疼。
我看得出来,自李斯死讯传来之后,恐惧便已悄然在章邯心中扎根。他害怕自己会成为第二个李斯,那种隐约却无法驱散的不安,早已深埋心底。
我低声道:“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不能。”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的秦国,帝王昏庸,奸佞当道,忠良被害,百姓困苦。天下揭竿而起,并非偶然,而是天意如此,大势所趋。我不愿助秦,并非私怨,而是正义之举。秦国,终有一日,要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我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语气愈发低缓却笃定:“可你不同。你章邯是将才,一身正气,不该为奸臣卖命,去守一个气数将尽的国。更不该在最后,被迫向敌军投降,郁结而终。”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章邯瞳孔骤然一震,握剑的手猛地一松——
“哐当”一声,长剑坠地。
他身形微晃,声音颤抖得几乎站立不稳:“……说下去。”
我稳了稳心神,继续道:“我知道,身为秦国上将军,为国死战至最后一刻,是你的使命。可你可曾想过,李斯为何会死?而朝廷,又为何迟迟不肯为你增援?”
我轻叹一声,声音沉了下来:“你们不过都是赵高权力之路上的棋子罢了。既是棋子,便意味着……一旦利用殆尽,随时可以被舍弃。”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低而清晰:“我告诉你一个或许你尚未知晓的真相吧……你可听过,沙丘之谋?”
章邯怔住,缓缓摇了摇头。
我道:“公元前二一〇年,秦始皇第五次冬巡,行至沙丘平台时突发重病。临终之前,他命赵高草拟诏书,召长子扶苏即刻回咸阳主持丧事——这本就是有意传位于扶苏的明确信号。可诏书尚未发出,秦始皇便已驾崩。”
我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赵高深知,若扶苏即位,自己必将失势,于是他先行说服皇子胡亥,挑明扶苏继位对其‘不利’,而后又游说丞相李斯,与他合谋篡改遗诏。他们三人秘不发丧,将始皇尸身置于车中,照常送饭、议事,以掩人耳目。随后,赵高焚毁了原本要送往边关的诏书,又伪造了两道新的诏令——其一,赐死扶苏与蒙恬;其二,立胡亥为太子。”
说到这里,我不由一顿,语气低沉了几分:“于是,扶苏在接到诏书后,悲痛欲绝,不顾蒙恬再三劝阻,当即自裁。而一代名将蒙恬,亦被囚禁,最终处死。”
我抬眼看向章邯,声音冷静而笃定:“这,便是史书所载、后世皆知的——《沙丘之谋》。”
话音落下,我清楚地看到章邯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惶然跌坐在地。他神情恍惚,口中喃喃自语:“这……这不可能……老师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缓缓蹲下身来,语气放得极轻:“可这就是史实。你的老师,也许……也有你所不曾知晓的一面。”
我顿了顿,带着几分惋惜继续道:“在我们后世之人看来,若当年遗诏未改,仍由公子扶苏继位,秦帝国未必会走到今日这一步。我曾听悺阳提起过,你与扶苏也曾相识相交,我想……你应当能认同我所说的话。”
章邯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仿佛被拉回了久远的记忆之中。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公子扶苏,温文尔雅,仁厚贤德,才学兼备,文武双全……实乃仁君之典范。”
他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压抑已久的狠厉,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直到今日,我都无法相信,他会是诏书中那个不忠不孝之人!”
我看着他,心口微紧,低声问道:“所以……你现在,愿意相信我所说的吗?”
章邯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我脸上。他的眼中因过度的惊惧而显出难掩的疲惫,少了往日的锐利锋芒,只余一片沉沉的灰暗。
“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语气淡漠,却隐约透着一丝迟疑。
我盯着他,神色肃然:“我想让你从东阿城退兵。”
“这很难。”章邯冷声道。
“可你若不退,”我紧接着道,“项梁必定不日再度举兵来攻。到那时,秦军腹背受敌,而朝廷援军迟迟不至——你必败无疑。”
章邯忽然冷笑一声,语气漠然:“你现在同我说这些,究竟是在替秦国谋,还是在替楚国算?”
我轻叹一口气,看向他,语气坦然:“实话告诉你,我从未想过要帮任何一方。我只是想救你。亡秦必楚,是历史的必然走向,我不想、也不会去强行改变它。”我目光微沉,“可你不该替那些奸佞之人背负这一切。所谓大勇者,当知进退,而非一味愚忠。”
我缓缓靠近他,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为他拨开几缕凌乱的碎发,声音低柔而坚定:“师傅,你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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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在这个时代传授我武艺的师傅。你的命,我不能、也无法置之不理。我希望你能在这场乱世之中活下来——以退为进,养精蓄锐。待天下再争之时,不再受任何一方掣肘,有能力为自己,重新作出选择。”
话音落下,章邯的眼中似有微光闪动,像是强忍着什么,却终究未落下。他只是望着我,久久沉默。
我缓缓将手从他脸上移开,起身道:“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我闭上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决绝:“如今,我的人就在你眼前。要杀要剐,任凭你处置。”
我等了许久,才听见他疲惫地开口:“你走吧。”
我缓缓睁开眼,只见他依旧神情空洞地坐在地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我心中一软,不免有些不忍,低声道:“你……真的可以吗?”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沉声道:“快走。”
我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就在我伸手推开那扇木门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他略显急促的声音:“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他。那一刻,他的眼中盛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深情,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我只觉心口一阵发闷,眼眶不自觉地泛起酸意,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良久,我只能勉强一笑:“只要你能好好活着,日后……定会有相见之日。”
他定定地望着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随即神色一厉,忽然高声喝道:“来人!”
话音未落,屋外便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甲胄碰撞声,脚步杂沓,似有十余人迅速逼近。转瞬之间,十几名秦军破门而入,黑衣铠甲森然肃立,分列在我身侧,静候他的命令。
章邯缓缓从地上站起,英俊的面容因疲惫而显得愈发消瘦,也因此更添几分立体分明。他一步步朝我走来,身姿笔直,仿若又回到了昔日那种狂妄而不羁的气度。那熟悉的压迫感与存在感扑面而来,令我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连耳根都微微泛起了热意。
他微微勾唇,抬手覆上我的脸颊,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动作克制而温存。片刻后,他才沉声下令:“我命你们即刻护送楚国使者平安出城。任何人不得为难——这是军令!若有违者,不论是谁,我必杀之!”
话音落下,只听身侧两排黑影齐齐抱拳,甲胄铿然,异口同声道:“末将遵命!”
章邯的手仍在我脸颊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他眉心微蹙,语气低了下来,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柔和:“那个赠你铜铃之人……你可找到了?”
我不由一怔,轻轻摇了摇头。
章邯似是轻叹了一声,“找不到便不找了。”他目光沉静而深远,“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随后,他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别忘了我。”
我勉强一笑,点了点头,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强行压下。随即,在两侧秦军的护送下,我转身踏出了他的房门。
可即便走出了门外,我仍忍不住频频回头。烛火摇曳中,那道身影依旧孤单地立在原地,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许久。
这一幕,让我忽然想起在秦营中的某一夜——似乎也是这样一个身影,默默立在屋外,替我守着漫长而无眠的夜。
而最终,那抹身影还是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泪水也在这一刻失了控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直到此时,我才恍然明白:原来,在过往那些孤寂无声的时刻,都是他,在默默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