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之下,我们屏息静候,近一个时辰过去,终于传来浩荡的马蹄声。那声音如同撼天的鼓点,带着势在必得的霸气与扑面而来的仇恨,仿佛要将天地一并践踏。

    我贴着树干,连呼吸都尽量放轻。我们不过百人,而对方或有万众在后,任何一处失误,都足以葬送在此。心脏在胸腔里沉沉跳动,像是计时的鼓点。

    月色如水,冷冷地照亮山道。先是一队披红袍与深色战甲的轻骑入目,他们并未疾驰,而是缓步巡探路旁,显然对埋伏有所顾虑。

    我向伏兵示意:暂缓。士兵们一个个僵在暗影里,眼神紧盯着我,等待那一声命令。

    轻骑查探完毕后折返,示意后队可通行。

    不久,轻骑重返,身后接踵而至的是浩大的军伍——战车、辎重与无数兵卒像潮水般涌入山道。队伍庞大,未及全部进入,先头已抵达我们的第一个火点。

    我早知陷阱容纳有限,却仍硬生生等了片刻。身侧将士已难以自持,目光频频飘向那条缓缓推进的山路。他们每一次眨眼、每一次手指的颤动,都在无声地询问我下一步。

    借着冷月,我的视线死死盯着前锋部队的动向。待那股先头之势彻底陷入两侧陡坡之间的狭道,我终于咬牙低喝一声:“行动!”

    上风口立刻燃起滚滚浓烟。浓烟刺鼻、翻涌,从天而降,像一张厚重的幕布瞬间覆上山谷。楚军先头顿时乱作一团,咳嗽声此起彼伏。

    “就是现在,点火蛇!”我厉声道。林木之间骤然射出几支火箭,准确无误地落在两侧被涂满易燃油膏的枯叶堆上。火光一触即发,瞬间攀上干枝,火墙暴起,像一道噬人的红色城垣将他们吞没。惨叫穿破夜色,像被撕裂的风,令人胸口发疼。

    这一刻,我的心猛地一颤。那些呼号和哀号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曾几何时,我也被这残酷时代同化,变成了自己曾经厌恶的那类人。眼前的火光映在眼眶里,我闭了闭眼,在心底向佛祖低声忏悔,祈愿来世他们得一方安宁。

    但悔恨来不及沉淀。被困者欲图冲出,我在暗影中攥紧拳头,从旁抽出一张弓弩,取出已装好的烟雾包,点燃后搭于箭上。没有迟疑,我连发数箭。伴随下风的气势,毒烟如潮般被推入火墙之外,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毒烟与烈火交织,哀嚎愈加刺耳。微弱的月光下,火墙外的楚军陷入一片混乱与惊愕——那被困之中,必有一部分他们的主力部队。

    就在纷乱的焰影与浓烟之间,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一手捂住口鼻,神情却出奇地冷静,伫立在人群中央,像一株与烈焰无关的寒松,清冷而孤绝。

    那人一转头,视线落在我这边,我便像被扔进寒冰之中,整个人几乎凝固。那双如大理石般深邃幽冷的眼睛——除了他,还会有谁?

    韩信。

    没想到,我们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我在暗处默默注视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一半是久别重逢的兴奋,另一半却是无法言说的悲伤。如果他知道今夜的一切皆出自于我,甚至可能危及他的性命,他会如何看我?会不会从此恨上我?想着,胸口又涌起了那阵熟悉又莫名的隐痛。

    忽然,他动了。先是冷静地扯下一块衣布,裹住口鼻;又从腰间取出弓弩。

    弓弦被缓缓拉紧,箭尖一点点对准我的方向。动作缓慢得像是刻意放慢的死亡,他的神色平静而冷绝,处处透着不容置疑的狠意。额头的冷汗顺着发际滑下,我几乎凝固,不能动弹,否则一个不慎,便会暴露位置。

    烟雾已在山谷间蔓延,毒气随风四散,我们不能久留。我赌了一把,悄悄点燃手里的烟雾包。就在他定睛瞄准的瞬间,我猛地将烟雾包抛出,雾幕骤然升起,视野被撕裂。

    趁着混乱,我低声催促,带着众人沿小径向高处撤离。刚起身,手腕上的铜铃先响了一声,紧接着一道破空声穿过雾幕,尖利、干脆……那箭扎进了我的左肩。

    一阵剧痛差点把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我却咬紧牙关忍住了……不能叫,不能拖累任何人。双手本能地捂住被射中的左肩,热乎的血顺指缝渗出,我扶着树根,踉跄着顺着小径向上挪动。

    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的剧痛。可我不能停下,唯有沿着小径不断向上攀爬,才能避开毒烟的侵袭,也能彻底摆脱被楚军发现的风险。

    终于,天色微亮,我们抵达了丘陵高处。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坦绿意。经历了一夜的高压与鏖战,士兵们终于得以松一口气,不禁欢呼起来:“我们胜了!胜了!”

    我怕扫了他们的兴,便在他们聚在一处庆贺之时,独自寻了个隐蔽之地。咬紧牙关,将左肩后部的箭矢猛然拔出。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我也被这汹涌的痛意击中,整个人瞬间瘫软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直落。我竭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毕竟,战事尚未真正结束。

    幸而我随身携带了莫大夫配制的止血药与带有些许止痛功效的药丸,便立刻吞了下去,又将药粉撒在伤口之上,撕下一节衣襟紧紧裹住。

    可脑海中,那一幕仍挥之不去——韩信拉弓的神情,冷静而凌厉,几乎让我心口生寒。真是讽刺,我自诩谋划周全,却还是险些败在他的警觉之下。果然,兵仙的慧眼与机敏自非常人可比。幸而此刻,他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卒,无人注意,否则今夜我们怕是都难逃一劫。

    只是……我垂眸望向手腕上那根红绳与其上系着的铜铃,心底不免生出一丝气恼……不是说它是护身符吗?怎地此刻,倒像是要亲手取我性命?

    我独自歇息了片刻,正沉在疼痛与倦意里,忽听有人呼喊:“大人去哪了?可有人见到他?”

    “没有……”

    “我也没看见……”

    四周纷纷传来士兵的应声。

    我不禁扶额轻叹,只得强忍着伤痛走了出来,免得让他们担心。

    我装作轻松地说道:“我在这儿呢。方才去寻个地方方便了一下。”

    将士们见我现身,竟纷纷抱拳行礼,那位年长的士兵更是上前一步,恭声道:“我等还要谢过大人,若非大人献策,此战也难得如此顺利!”

    见余下士兵也都默许地点头,我连忙摆手:“莫要叫我大人。此战得以顺利,皆因大家同心协力、同仇敌忾。若要论功,当是众人齐力的结果。只是……此刻言胜,尚且为时过早。楚军是否已彻底退去,水路那边又是否顺利,还未可知。”

    “末将即刻派人前去探查。”那名年长的士兵应声。

    我点头叮嘱:“务必要小心行事。火中毒烟还要燃上数时辰,将士务必做好防护。”

    他抱拳领命,转身去与其他将士商议后续事宜。

    我趁此寻了处僻静之地继续调息。毕竟待探子归来,我们便要绕过那被火焚毁的山道,另寻路径去与章邯大军会合。只怕又是一段艰险的山路。

    我倚着一株大树,本想稍稍打个盹,却因肩上的伤痛而难以成眠,只能硬生生忍着,静望低沉的云雾渐被晨光穿透,一点点散开,初生的金光洒落在这片丘陵的绿意之上。随着温暖渐渐浸润全身,那压抑的疼痛才似乎缓解了几分。

    不久,派出的探子归来,风尘仆仆,却满面喜色。他气喘吁吁地禀道:“山道上的楚军果然退了!听闻他们折去水路,欲渡河入城。谁知大军行至半途,河水陡涨,似洪峰突至,顷刻吞没了许多士卒与船只,连周边的路面与桥梁都尽数摧毁。看来,楚军又折损了不少人马。这下,可要气恼得很了!”

    众秦军闻言,皆捧腹大笑,士气陡然振奋。

    我心下却难以同他们那般轻松。毕竟,这些阴谋诡计是以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为代价换来的。纵然战场本就是你死我活的所在,可我毕竟是个受过现代法律与道德约束的人,始终无法心安理得地面对如今这双沾满鲜血的手。更何况,楚军里还有一个我熟悉的故人——韩信。

    我低头望向手腕上的铜铃,轻轻一晃,清脆的声响在耳边回荡,仿佛能替我确认:他的心脏仍在跳动。

    我不禁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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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住铜铃,低声在心底祈祷——韩信,你可一定要活着……

    耳畔的大军欢呼声震荡不绝,我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将心思转回正事。章邯那边迟迟没有传来攻城的捷报,而攻城之事,绝非仅凭蛮力可破。

    我记起三国时马谡曾言:“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若要取城,先得乱其心!

    我立刻唤来那位年长的士兵,神色凝重地吩咐:“当务之急,是立即派人快马加鞭,将消息传至上将军处。务必说明援军已被我们牵制。并要让此人从阵亡的楚军身上搜取物证,再不遗余力地散布出去,让敌人深信援军已败,不会再来支援。甚至要让他们相信,秦国的援军正源源而至。如此,方能扰乱其心,助上将军尽快攻下城池。”

    那年长士兵立即抱拳:“是!末将这就派人传信!”

    我又道:“还有,河道被毁,山道被焚的惨状,必须让齐地百姓尽知。一传十,十传百,必定能在城内引起恐慌。即便有人心存侥幸,也不得不选择相信。”

    “是!”他答应得斩钉截铁,可在那一瞬的对视里,我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惧意,不过转瞬即逝,他随即低下头,按我吩咐去行事。

    随即,我们择了另一条下山的方向。哪怕前路荒芜无径,也只能一路以刀开路,硬生生翻过山岭,方才真正进入东阿地界。

    一路疾驰,根本顾不得伤痛与疲惫,只一心想与前方大军会合。可奈何脚下尽是洪水退去的痕迹,不是泥泞便是沼泽,即便策马狂奔,前行也极为艰难缓慢。真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能拦住援军便已足够,实无抱怨之理。

    就这样一路颠簸折腾了几个时辰,直至又一轮黑夜降临。终于,在远方的天际,我望见高悬的火光闪动,如点点天火,震撼而炽烈。

    原来,那便是东阿城。远远望去,城池高耸,仿佛整座山岳拔地而起,而那火光正因倚着城池的高度,才宛若悬挂于夜幕之中的天火。

    可奇怪的是,距城池明明不过数百步,却听不见厮杀呐喊的声音。四周安静得出奇,静得让我心头一紧——难道战事已然结束?秦军……会赢吗?

    我不由催马加速,穿过一片漆黑的林木,这才得以看清东阿城的全貌。城池依山而建,仿佛从峭壁间生长而出,与山体浑然一体,雄浑而沉重。城墙由巨石与砖块紧密交叠,其间裸露的岩壁上爬满青苔,斑驳而古老,却依旧坚不可摧。

    我顺着那斑驳的城墙去寻城门,却猛然看见城门之上悬挂着一颗尚在滴血的人头。乱发披散,面容因痛苦而扭曲狰狞,血污满面,那双死不瞑目的瞳孔在火光下直直望来,阴森得令人心悸。与那双眼对视的一瞬,我胃中翻涌,几乎要呕出声来,手中缰绳也险些脱落。

    可当我极力稳住身形时,才惊觉马蹄下竟铺满尸骸。自城门一路延至脚下,血肉横陈,几乎堆成一道沟壑。秦军与敌军的尸身交错叠压,而绝大多数却是秦军……无须多想,便知这一战是何等惨烈。

    血水早已将土地浸透,凝成深红。夜风一吹,腥气扑鼻,触目惊心。随行的将士亦为之震撼,个个沉默,眼底浮起酸涩的泪光。

    一名士兵声音干哑,喉咙似被堵住般艰难开口:“我们……胜了……”

    这声“胜了”,却满是苦涩,落在众人耳中,更添沉重。

    不多时,城门缓缓开启,几名秦军扶持着残兵而出,而在他们身后,苏角与章邯并肩而行。

    我的目光,瞬间定格在他身上。那副深色铠甲布满血迹与刀痕,脸庞亦被血污斑驳,憔悴而凌乱。城楼的风猎猎作响,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得我心头起伏不定。

    我就那样望着他,鼻尖酸涩,眼角竟涌出泪意。

    我做到了,他赢了。而历史,似乎真的可以被改写。

    我悄然抬手,匆匆抹去泪花。也就在此时,他在人群中寻到了我,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眼底那层阴郁与疲惫,仿佛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