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木柴快步走到帐前,帘幕半掀,却见里头漆黑一片。借着月光,只依稀看见几人蹲在角落,围着木堆正苦苦试火,忙得额上都是汗珠。
他们沉浸在手头的忙乱里,并未察觉我的到来。我移步望去,只见帐内草席上横卧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章邯仍是一身黑甲,眉峰紧蹙,双目紧闭,右手死死按着肩头,整个人微微颤抖,似在忍受旧伤复发的痛楚,又似抵御着寒意。
我刚想上前,未及开口,便听他闭着眼、不耐烦地厉声道:“好了没?这火到底能不能点燃!”
几名亲兵背脊一僵,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答道:“上、上将军,快了……马上就好……”
“若不是本将军旧疾复发、行动不便,这等小事岂用得着你们!”章邯语气冷厉,带着几分恼怒与无力。
亲兵们互相交换一记心虚的眼神,只得垂头,再度慌忙鼓捣。
我看着章邯那般模样,心底竟泛起几分无奈与心疼,便移步到他榻前,对那几人低声道:“要不,还是我来吧。”
几名亲兵这才猛然察觉我的存在,齐齐一震,像是被背后突然冒出的影子惊到,脸上满是错愕。
不待他们回神,身畔忽然响起一道低沉而冰凉的声音,不再带着先前的烦躁:“你们几人,可以退下了。”
话音未落,那几人便如蒙大赦,慌忙行礼,急急要往外逃。将近门口时,他又冷声补了一句:“把帐帘放下,不许任何人进来。”
白色帐幕随之垂落,四周顷刻陷入漆黑与静默。
我没有去看他,只是将木柴一一移到草席边,随后从衣袋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便燃起一抹微光。火苗跳跃着映在指尖,我将它点向枯枝,静候那簇星火由微弱化为炽亮,终成一团能驱寒的篝火。
章邯沉默不语,帐中唯余木枝遇火爆裂的声响,或清脆,或低闷,在这沉寂中分外清晰。
火焰渐盛,热气缓缓散开,我才轻声道:“觉得好些了吗?”
“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竟连军令都敢违抗。”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却透出几分虚弱。
我抬眸望向他,火光映得他棱角分明的面容柔和了几分,那双寒眸深处,也隐隐被映出了些许暖意,早已不像语气中那般冷硬。我淡声道:“你们秦营何曾真正接纳过我?我在军中既无名籍,更无编制,自然无须遵循你们秦军的立法行事。”
他眉宇一紧,冷声道:“看来,上次受的罪还是太轻了,未曾让你学会谨慎。”
“我自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才会跟到这里。”我直视他,语气坚定。
章邯眼底掠过一丝迟疑,似未曾见我如此凝重。
我继续开口,声音一字一顿:“章邯,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也许会觉得我逾矩,甚至该置我重罪。但即便如此,我也要说。”我凝神注视着他,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知道你不信命,不信什么预言之术,更不愿窥探未来。可我仍要劝你一言——东阿之战,若想取胜,必须速战速决,不计代价,尽快破城,且一定要在楚军援军赶来之前。”
“何出此言?”
“我知道,你自领命平定六国叛乱以来,几乎屡战屡胜。在你眼里,大秦的军队,仍是那头曾吞并六合的雄狮,坚不可摧,自然不畏这些小小的叛乱。可你要明白,六国积怨已久,反秦之势一旦燃起,便只会愈演愈烈。楚国更是立过‘亡秦必楚’的誓言,光凭这一点,你便不能轻视。”
我凝声继续:“我不能断言,这个时空的历史必然会循着原本的轨迹上演。但我宁愿防范于未然。若上将军肯信我一言,我劝你分出部分兵力,于攻城之前在东阿所有救援必经之路设下埋伏,为攻城争取时机。如此,即便援军赶到,秦军也能凭东阿易守难攻之势,与楚军周旋。”
帐中安静了片刻。章邯怔怔注视我,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可知,你此刻是在妄议军机。若我听信你的谗言而一败涂地,等候你的,唯有死罪。”
“我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眼神灼烈,“我既敢只身前来,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章邯,不瞒你说,我这人一向惜命,走到哪都想着如何自保,从未想过涉身乱局。我想去楚营,找到韩信,不过是为了寻回去原来世界的方法。可天不遂人愿,偏偏让我遇见你。”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再看他:“无论你信不信,这都是我第一次愿意拿性命去赌,只为护住一个人。”
话一出口,心口便骤然一紧。仿佛深藏心底的秘密骤然被掀开,慌乱不安随之涌上。火光摇曳,将我的耳根与面颊映得愈发发烫,幸而那光影足够迷乱,不至于让他看清。
帐内久久无声。
我心底不免泛起失落。毕竟,这些话已耗尽我所有勇气。我向来不是一个自信的人,甚至带着些许自卑。自小我便明白,别人轻而易举得来的东西,我都要付出数倍的努力才能触及。在我的记忆里,我似乎从未真正喜欢过什么人,也极少被人喜欢过。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寻常命数吧。
若是一直这样,倒也平静。可如今,这份平静终究被打破了。它迫使我不得不正视心底的紊乱与渴望——甚至是一场无处可逃的矛盾与痛苦。
我未等到他的答复,心口涌起一阵落寞,只想逃离这燥热又压抑的空间。正欲起身离去,却冷不防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手腕。
章邯的声音低沉,却比先前平和许多,仍带着虚弱:“既然你都敢以命相试,我又为何不能?”
那一瞬,我不安的心仿佛找到了依托,雀跃又克制。我忍不住蹲下身,凝望他因旧疾而略显苍白的面庞,小心翼翼地问:“这么说……你终于愿意信我一次了?”
他唇角微微一勾,眼神却有意躲开,带着一丝傲然:“什么信不信的,不过是见你难得有此赤诚,不忍拂你颜面,勉强采纳罢了。”顿了顿,又低声道:“再者,你说得并非全无道理。我确实过于仗恃胜绩,而忽略了援军这一环。你有何见解,尽管道来。”
我闻言,心中一松,旋即起身,缓步踱在火光旁:“以我所知,项梁此役定会倾尽全力。他声望如日中天,兵马绝不逊于秦军,更兼有盟军相助。人人皆知东阿易守难攻,只要齐王田荣固守,秦军久攻不下,待楚援一至,便会陷于被动。换言之,此战真正的对手,不在田荣,不在魏咎,而在项梁。若不设法迟滞援军,攻城便难以为继。”
火舌舔舐枯枝,噼啪作响,暖意渐渐弥散开来。
章邯缓缓撑起身子,眉目在火光中被映得格外深邃,他静静凝望着我,沉声道:“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怯意:“攻城之法,上将军自有筹算。但若主力尽出,援军便不能正面硬撼。我们要借天时地利,以陷阱与埋伏牵制,不必全歼,只需拖住,削其锐气,令我军有足够的时间破城。”
说着,我走到他身前,再度蹲下,目光直视他的眼:“章邯,你可知东阿为何易守难攻?它的地势优势究竟在何处?”
他静了片刻,才开口:“东阿傍济水而建,济水即是天然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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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地起伏多丘陵,使城池高踞,易守难攻。”
我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那你可知,进入东阿地界,有几条路?”
章邯并未迟疑,从怀中取出一块沾染尘渍的白布,上头以墨笔勾勒出山河起伏,线条虽粗,却已见分明。他凝视片刻,道:“两条——一为水路,一为山路。”
“很好。”我点点头,目光在那白布上游移,神思已渐渐成形,“我的打算是:待我军入东阿后,必须立即控制这两条要道,并设伏于其间。先说水路——我们可派一支轻军,于河道上游紧急筑坝蓄水。待楚军渡河或涉低地之时,决堤放水。虽不能全歼,却可湮没桥道,冲乱阵型,拖其行军数日。至于山路,若他们改走此道,我军便可隐于林间,于其必经之处埋伏。更要在上风口布置易燃之物,借风放火,让雾障和浓烟逼得他们缓行,再以火攻相乘,必能杀其措手不及。如此一来,纵然不能尽灭楚军,亦能令其损失惨重,削去锐气。”
说到兴处,我自己都觉得热血翻涌,语速也渐渐急促。
章邯看我神色,眼底竟浮起一抹忍俊不禁:“你这女子,我早知你并非温良恭顺,却不曾想过你竟能谋至如此,诡道狠辣,倒有几分兵家风范。如此说来,苏角疑你,也非全无缘由。”他微微探近,眸光带着几分揣测,“只是……你口中的引火之物,秦军根本不曾备有。你拿何物可用?”
我抿唇一笑,压低声音:“此事上将军尽可放心。我自有法子,只是这些东西唯我一人能成。若上将军肯以你的权威,拨一部分人手予我协助,我可担保万无一失。”
章邯眸光一紧,冷峻如刃:“你想亲自前往?”
“不错。”我与他对视,毫不避退。
“你就这般笃定,不会有失?”
我摇头,唇角却勾出一丝清浅的笑意:“世间之事,何来十成把握?唯有以勇气试之,方知成败。更何况,我军暗处,敌军明处。此计,不过是令此役更添一层稳妥罢了。”
章邯深深望了我一眼,眉目间的冷厉渐渐融化,温和了几分:“好,我答应你。我会派一支亲信随你前去,并安排一名副将护你左右。”
我微微撅起嘴,有些委屈巴巴地低声道:“那你可要好好劝说他们……毕竟你的那些兵没人待见我,可不要趁机把我杀了……”
他朗声一笑,随后神情认真:“我保证,这一次,不会有人再敢轻易动你。”
听他这句话,我心头一松,不由得笑了出来。火光映在他眉眼间,那炙热的轮廓让我心底微微悸动。章邯外表冷冽,却骨子里热烈而执拗——早在很久以前,他执拗地站在白色帐子外,哪怕烈日炙烤,也要等着与悺阳说上一句话时,我便已隐约留意到他。那时的他对我或许恶厉至极,可偏偏那份偏执与热烈,让人忍不住动容。或许是因为他情感的浓烈,让我心生羡慕。
夜色深沉,火光渐渐熄去秋寒的刺骨,也抚平了章邯旧疾带来的疼痛。他起身,在帐角为我铺好一床松软的草席,神情平静而温柔……显然,他默许我留在他身旁。
我心中既欢喜又忐忑。欢喜,是因为终于能日日见到他;忐忑,是因为前路充满未知与危险。我能感受到章邯待我与他人不同,但他心中始终有一道锁,他不轻易给出那把钥匙。
不过,那有何妨。我只凭心意而行,哪怕与他无未来,但至少努力过,这便足够。
我静静躺在草席一隅,透过火光凝视那个熟睡的身影,心底涌起柔软而满足的暖意,终于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