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我又回到了军医处,婉婉的帐中。
微弱的晨光透过帐帘,轻柔洒落在被褥上,空气里还残留着夜的余凉。我懒洋洋地舒展了下身子,才猛然低头,查看身上的衣物。
好在……仍是昨夜那套秦军装束。
只是心念一及,昨夜便恍若一场隐秘的梦。梦醒时,那些不敢触碰的心事,也都留在了那里,被那片刻定格的时光牢牢封锁。
我缓缓掀开帐帘,半边身子倚在门柱上,让晨光将自己包裹,似是要以这份清醒驱散心底的迷惘。
近来,营地兵马的调动愈发频繁,从练兵场传来的呐喊声势比往日更为凶猛。看来,出征不过是这两日的事。
莫大夫说,章邯有意让我留守养伤。可我并不打算随他意。这场战役,我无法旁观。若真眼睁睁看着他战败,甚至受伤,而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那才是不能忍受之事。
因此,纵然伤势未愈,我仍逼迫自己每日习武,亦独自琢磨着能扭转战局的法子。
莫大夫也看出了我的心思,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暗暗相助。除了替我研制了几样毒药暗器,还特意寻来更多的硫磺。毕竟,如今的他已然是我在药学上的良师。作为回报,我也将当初他为我寻得的火药原料如实相告。他果然将此事记在心上,不仅备了硫磺,还用松脂与兽油调制出易燃的油膏,以节约用料。
出征前一夜,他特意备了几道农家小菜,又以药茶代酒,邀我同席,说是为我践行。
不知为何,这一幕忽然让我想起了留音谷的日子,想起姚母与小玖。那些在我困厄时分无私相助的身影,都是我此生不敢忘怀的贵人。
想到这里,我拿起酒壶为我与莫大夫各自斟满,郑重举杯:“莫大夫,此酒我敬你。自我入营以来,你是第一个向我伸出援手之人。你不但救我性命,为我疗伤,更在我心志最薄弱时为我点破迷津。如今又愿冒犯军规,教我制毒,助我自保。莫大夫于我,如师如父,有再造之恩。只是我势单力薄,眼下无以为报,只能先以这杯药酒聊表心意,不敢忘怀。”
话音未落,我正要饮下,莫大夫却伸手轻轻按住酒杯,眉目间带着一贯的慈和,淡淡道:“姑娘言重了。济世救人,本是医者的天职,从不求回报。至于其他,不过是因姑娘与我有眼缘罢了。老夫在这军营里半生,看尽生命在战火前的脆弱,几乎无人能幸免。可也是第一次见到女子,能这般坚毅顽强地与乱世对抗。女子生于乱世,本就多有不易……老夫只是不忍,再见到一个女子,如婉婉一般,被这战乱吞噬。”
我握着酒杯的手不由轻颤。
莫大夫叹了口气,终是将那杯酒一口饮尽,声线低沉而缓:“我老了,这一生困在军营,见惯了世间争斗,几乎未曾享过一日太平。如今,天下豪杰并起,总有能者可平定乱世。余生,我只想静静等到那一天。姑娘,上将军的确时常嘱托我关照于你,可在下看得出,你并非常人。这秦营,终究不是你该停驻的地方。”
他目光深深落在我脸上,仿佛一束光穿透额间,将我心底的念想悉数照破:“情之一字,于乱世中轻如鸿毛。莫要因执念困锁自己。那样,便如一只折翼之鸟,再难展翅翱翔。”
我指尖用力,紧紧扣住杯沿,唇畔抿得更深。随即仰头,将那杯酒尽数吞下。烈意灼喉,反倒让心绪更清明。
莫大夫的话,像一盏灯,照破阴霾,引我去往该去的方向。我知道,他已看透我心中的隐秘,意在劝我挣脱泥潭。只是有些执念,岂是说放下便能放下?况且,我更不愿留下遗憾。因为遗憾往往会被心境无限放大,化□□意的幻影,让人沉沦不返。
既如此,不若竭尽全力,让心中无憾。至于归处,便听命运安排。
我放下酒杯,目光坚定,语声诚恳:“莫大夫,今夜之言,仪风定会铭记。不瞒你说,我确有离开秦营的打算,只是,我必须先了却心中念想。至于未来如何,我不再强求。因我尚有未竟之事,不容我分心旁骛。莫大夫心中所盼的天下太平,亦是我所期许。还请放心,仪风,绝不会辜负您的所期。”
莫大夫甚是欣慰,抚着胡须望了我一眼,这才举箸夹菜,并示意我也一起动筷。
这几道家常的清淡菜肴,却在唇齿间勾起了久违的乡愁。每一口都带着长辈的祝福与期许,那是珍重与牵挂的味道。我默默细嚼,不言不语,直到不觉间鼻尖泛酸,眼眶湿润。前路险恶,谁又知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顿饭……
离席时,莫大夫将一个布袋郑重递来,里头装着他亲手配制的止血药、创伤膏,甚至能救命的方子。我接过那沉甸甸的药袋,哽声低语:“莫大夫,待此事平息,我定会再来看你……你一定要多多保重。”
莫大夫年事已高,章邯便命他留守临济后方。私心里,我知道,他也是想借莫大夫照拂我。
莫大夫却只摆手一笑,语声平和:“我自会无恙。你只管去做你想做之事,莫要顾虑其他。”
今夜月色如水,却略显残缺。我虽不敢妄测未来,却隐隐觉着,此一别或许再难有相见之期。乱世之中,人生无常,总有太多的未可预料。
我郑重伏地,朝莫大夫一拜,沉声道:“仪风就此拜别。”
莫大夫连忙将我扶起,语重心长地只道声:“珍重。”
营中秋风起,卷尽离人意。我缓步踱回帐中,收拾行囊,换上秦军战袍,再次将自己伪装成那黑头土面的男子模样,准备趁翌日天未明之时,故技重施,潜入浩荡的出征队伍。
入夜,帐外一片静寂。我独自躺在榻上,望着缝隙里洒落的月光,心底却因即将再次随军而涌起不安。此去能否再侥幸活下来?能否真的为他扭转败局?一切皆未可知。
正思绪纷扰间,忽听得帐外传来脚步声。白色帐幕在月光映照下勾勒出一道修长身影,他静静立于帐外,衣袂随秋风飘动,宛若一幅墨色画卷,虚幻又真实。忽而,他抬起一只手,指骨修长,似欲触碰帷幕,却在停驻片刻后缓缓放下。
我清醒地凝望着那抹身影,心底轻轻一动。出征前,能再见到他,已是无言的安慰。心中的不安,在月影下渐渐平息,像一味安神的药剂,让我望着望着,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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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睡去……
次日天未明,号角声骤然响彻营地,仿佛将沉睡的天地一并惊醒。
我随着营中调集的兵马悄然混入队伍末尾,借着秦人魁伟的身躯掩盖,倒是无人察觉。
号角长鸣,上万士卒身披玄甲,铁戟如林齐指苍穹。伴着震撼天地的战鼓声,整个军阵如天兵降世,肃杀之气笼罩四野,令空气都带上了冰冷的锋芒。
忽而,一声战马长嘶破空,众将士齐齐让出中道。尘沙翻卷中,只见章邯一袭黑甲纵马而来,眉目冷峻如刀。他高举长剑,猛然破空一斩,仿佛将初升的晨光劈碎:“众将士听令!此役东阿,全力擒齐魏反贼——不胜不归!”
声威震天,宛若雷霆霹雳。
瞬息之间,万戟齐举,呐喊如浪:“不胜不归!不胜不归——”声声汇聚,直冲九霄。
我藏于队伍之后,不得不随众人一起嘶吼,直到喉咙近乎撕裂,才终于停下。望着这振奋的士气,我心中却隐隐沉重。一路连捷,秦军信心倍增,可谁又知晓,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敌人也在悄然聚势……
章邯居高临下,冷厉的目光掠过万军,似对这一切颇为满意。他再一振剑,拉紧缰绳。战马嘶鸣,前蹄腾空,似要踏碎虚空:“出发!”
话音落下,万骑齐动,长戢闪烁寒光,铁甲与马蹄声汇成滔天洪流,似乌云压境,震彻天地。
我驾马紧随其后,被卷起的尘沙吞没。沙雾虽遮蔽了视野,却也成了天然的屏障,让我得以安心潜行。
大军急驰向东阿,声势如潮,而我心中却只存一个念头——在抵达之前,必须设法与章邯单独会上一面。若得不到他的应允与相助,我一人之力,终究无法力挽狂澜。
我清楚,即便见到他,也难免要被痛斥一番。但此时此刻,箭在弦上,纵使他再责骂、再恼怒,也已无法将我驱回。
两日后,大军终于在一处河畔驻扎休整。深秋的夜风吹得凌厉,旷阔的河岸又无树木遮挡,萧瑟之意比白日更盛。士兵们纷纷去河边装满水囊,继而四散寻枯木枝,围成一圈,搓着手,不停尝试点火,却都是“噗”地冒了星火,又瞬间熄灭。
我循声望去,远端竖起一顶熟悉的白色大帐,帐前人影匆忙。心头微动,便趁夜色在人群中挤了过去。恰逢一名怀里抱着一大堆树枝、神色焦急的小兵与我撞了个正着,我压低声音拦下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小兵顾不得细看,急急道:“上将军旧伤复发,经不住这秋寒,命我们赶紧寻木生火。可这风大得很,生火谈何容易。”
旧伤复发……
我心头骤紧。
见他愁眉不展,似也无计可施,我便低声道:“这些木头给我吧,我来送。生火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你真能生火?”那小兵眼睛一亮,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我点了点头。
“太好了!要不然我们今晚真要提心吊胆了。”他如释重负,将木头一股脑塞给我,指了指那顶白色帐子,“上将军就在里面。”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跑远。